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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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长室。
  办公桌空着,椅子推得很整齐,书架上的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证物袋和标签散了一地。
  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墙上那张大合照上。照片里年轻的梁校长站在一群人中间,意气风发,嘴角上扬,旁边是年轻的翟步云,再旁边是最年轻的罗文彬。
  他没有再看我,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每一步都很稳。但我见过他签字的手在抖,我知道他不稳。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下去。我站在校长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陶缅和田雨并排站着,眼底是说不清的东西。
  “想问什么?”我好累,累极了,点了根烟。
  “罗主任他……”陶缅先开口。
  “好了!”我厉声打断,眉头皱的很紧,“你们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问任何关于罗主任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话吓得,田雨眼眶微红。
  “我知道你们俩那点小九九,尤其是你,陶缅!”我气不打一处来,“那点干扰视线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见我气急,陶缅也不再说什么了。
  我走出校门,站在路边。
  金枪野已经换了便装,靠在车门上,看着我。
  我们沿着马路往前走,走过那排老旧的商铺,走过那个拐角的水果摊,走过那棵被风吹歪的梧桐树。走了很远,远到回头看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学校了。
  那双颤抖的手是害怕吗?还是后悔?还是只是老了,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稳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梁校长的事,”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会怎么处理?”
  金枪野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面黑沉沉的,看不到水,只看到两岸的灯光倒映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
  “证据很全。职务侵占和挪用公款跑不了。包庇罪……”他停了一下,“要看后面的调查。”
  “够他判很久了。”
  金枪野没有回答。车子拐进我住的那条街,远远地能看到小区的门卫室亮着灯,橙黄色的,暖融融的。
  “到了。”他说。
  我没有动,手搭在车门上,没有推开。
  “那些孩子,”我说,“被转学的那些孩子,被处理费封口的那些孩子,有人会去找他们吗?”
  金枪野沉默了一会儿。“会。案子移交之后,会有人去核实。”
  “核实什么?”
  “核实他们……经历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
  那些孩子,现在在哪里?他们长大了吗?他们忘记了吗?他们愿意开口吗?还是像陈屹一样,缩在角落里,攥着被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到了。”金枪野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我睁开眼睛,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来,我缩了一下肩膀。
  “早点休息。”他说。
  “你也是。”
  他点了点头,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的路。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单元门走。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终于……结束了。
  第22章 尘埃
  梁校长被带走之后,马戈中学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校园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走廊里没有人追逐打闹,食堂里没有人高声谈笑,连操场上跑步的人都不再喊口号了。
  所有人都在看手机,看新闻,看那些突然冒出来的、铺天盖地的报道。
  马戈中学、翟步云、梁远山——这些名字挂在热搜上,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广场中央,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可以扔一块石头。
  老师们在办公室里坐着,不说话。
  没有人提梁校长,没有人提翟步云,没有人提那些被转学的孩子。
  但所有人都在等。
  陶缅变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头发。
  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胸口。他不再翘课了,每天准时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听课,记笔记。
  下课的时候也不走,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眼睛里那层刺,那种谁都不服、谁都不信、随时准备和人干架的刺,好像退了一些。
  不是没了,是收进去了。像一把刀插回鞘里,你知道它还在,但不会再随便伤人了。
  有一天上课的时候,我叫他回答问题。
  他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答案。是对的。我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说不清。像是很久没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差点忘了怎么回答。
  林深后来告诉我,陶缅在走廊上碰到翟步云以前的工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走了。没有绕路,没有低头,就那么走过去,像走过一面空白的墙。
  我不知道他算不算好了。但我知道,他不再逃了。
  陈屹还是不说话。
  我去看过他很多次。
  每次去,他都缩在床角,膝盖贴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和第一次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妈妈说他还是不肯出门,不肯吃饭,不肯说话。问他什么,就摇头。
  学校的心理老师又来了两次,还是没用。老师说不能急,得慢慢来。
  可时间真的是药吗?时间只会让人忘记。可陈屹需要的不是忘记,是开口。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他家。
  他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拧开。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像叶子落在肩膀上。
  我低头看。是他的手。
  他捏着我的袖口。两根手指,捏了一秒。
  然后就松开了。手缩回去,重新抱着小腿,缩在床角。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
  “我还会来的。”
  我说话声音很轻,怕吓到他。
  他没有回应。但我看到他的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好了,是有了一点光。很淡,很薄,像冬天窗户上的一层雾气,手指一碰就散了。但它在那里。它在那里。
  阿乐走了。
  后来我去过那家酒馆,一个人。
  门脸还是那么大,风铃还是那么响,墙上还是无声地放着《猫和老鼠》。
  老板换了,新老板不认识我。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擦着杯子,动作很快,不像原来那个人,慢悠悠的,像在等什么。
  我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尼格罗尼。
  酒端上来,我喝了一口,很苦。苦、烈、甜,都缠在一起。
  金枪野说过的,他说尼格罗尼是很有味道的酒。他没有骗我。
  “以前那个歌手呢?”我问。
  新老板愣了一下。“阿乐?”
  “嗯。”
  “走了。上个月走的,说去别的地方唱歌了。”
  “去哪了?”
  “没说。”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把那杯尼格罗尼喝完,在桌上放了一张钱,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一声,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台子上空着,没有吉他,没有麦克风,没有人。
  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偶尔想起这所学校,想起那些年的压抑和沉默,想起那句“马戈现在还这样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他走了。他去了一个可以唱歌的地方。
  我沿着那条巷子往外走,路灯还是那么昏黄,照不了多远。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手机震了一下。金枪野的消息。
  【在哪?】
  【酒馆】
  【哪个酒馆?】
  【第一次去那个】
  【我来接你】
  我站在巷子口等着。
  风吹过来,冷得人缩脖子。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可我觉得还是很重。重得像那些东西从来没离开过。
  车灯从街角拐过来,照亮了整条巷子。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来,金枪野探过头看我。
  “上车。”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暖气开着,吹得人犯困。
  “阿乐走了。”我说。
  金枪野没有接话。
  “老板说,他去别的地方唱歌了。”
  车子驶出巷子,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像走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里。
  “挺好的。”金枪野说。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下颌线绷得很紧,但眼神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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