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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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声音轻得几乎被烟火气盖住,却字字砸在心上:“我一点都不难过。”
  风一吹,烧烤烟飘过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桌上的烤串还冒着热气,可气氛却冷得像冬天的巷口。
  陶缅不再说话,抓起一串肉,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在咬着那个毁了他两年的人。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那根弦,轻轻一颤。
  那股从清晨就压在心头的不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全校那么多人讨厌翟步云。
  可只有陶缅,把“我恨他”三个字,活成了每一天。
  陶缅抓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签子,盯着桌面,忽然说了一个名字。
  “陈屹。”
  他突然说出这个名字。
  “陈屹怎么了?”我不解道。
  “他是新的立威对象。他爸前两个月在工厂被叉车撞死了。”没等我反应,陶缅紧接着说:“你知道今天为什么会碰见那帮围堵我的人吗?全都是因为翟步云。”
  “为什么?”
  陶缅沉默了片刻,“你觉得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他刁难的是谁?”
  我愣住了。
  因为这个问题,毫无疑问。
  我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喘不上气。
  胳膊上的疼,和心里的涩混在一起,密密麻麻地难受。
  风一吹,烧烤摊的灯影晃了晃。
  我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刺,却藏着一身伤的少年,忽然间什么大道理都说不出口。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陶缅猛地一颤,肩膀绷得死紧,想躲却没躲开。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情绪,指尖微微发抖。
  夜市人声鼎沸,烟火缭绕。
  一桌小小的烧烤,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对翟步云抱有杀心的人,可能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而眼前这个少年,身上藏着的,不只是恨意,还有可能是,这起命案里,最危险也最脆弱的一环。
  我再次祈求,不要是我担心的那样。
  第5章 昏倒
  翟步云出事之后,食堂里没人再坐靠窗的位置了,那个方向能看见储藏室。
  往日里总爱躲在办公室里训人、走路带风的翟步云没了,本该是人人松一口气的局面,可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校长压得紧,谁也不敢明着议论,只敢在课间、在走廊拐角,用眼神交换几句说不清的猜测。
  那以后,陶缅竟然来上学了。
  我一进教室,下意识先扫向后排那个空位。
  微微一怔。
  他头发剪短了些,露出额头。没趴桌,没转笔,竟然在听课。
  我压下心头的复杂,开始上课。
  一整节课,陶缅都坐得端正,甚至在我讲到重点时,还会低头记几笔。
  与从前那个浑身是刺、一碰就炸的少年判若两人。
  难道是翟步云死了,紧绷的神经放松了?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另一个角落。
  陈屹。
  从前的陈屹,永远是最乖、最听话的那一类学生。上课坐得笔直,眼神专注,笔记写得工工整整,被提问时会微微脸红,却总能准确答出来。老师喜欢他,同学也觉得他温和好相处。
  可自从上次碰见他受伤后,我才发现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趴在桌上,肩膀微微缩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眉头紧紧皱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讲课的间隙,我几次看过去,他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不是放松地睡,是整个人绷着,缩成一团。
  刚走近,就听见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从他埋在臂弯里的嘴里断断续续冒出来。
  是梦话。
  声音很小,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别……别过来……”
  我刻意放慢语速,提高一点音量,想把他从噩梦里唤醒。
  可陈屹依旧埋着头,身体抖得更厉害,呼吸急促,像是快要窒息。
  “这道题,谁来说一下解题思路?”
  我故意停顿,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最终轻轻落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陈屹,你来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应声。
  “陈屹?”我又轻轻喊了一遍。
  他旁边的同学小心翼翼地推了他一下。
  陈屹这才浑身一颤,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心口又是一紧。
  他眼睛通红,布满血丝,眼底是深深的黑眼圈,一看就是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
  他茫然地看着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停留在刚才那场可怕的梦里。
  “陈屹,起来回答一下问题。”我放轻声音。
  他颤巍巍地撑着桌子,一点点站起身。
  腿在抖,手在抖,连站都站不稳,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我刚想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坐下”,话还没出口,陈屹眼睛一闭,身体一软,直直往前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教室里瞬间炸开。
  “陈屹!”
  “他晕过去了!”
  我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冲过去。
  陶缅也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和我同时冲到陈屹身边。
  陈屹昏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呼吸微弱。
  我伸手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都别围过来!开窗通风!”我沉声喊了一句,立刻蹲下身,小心地把他扶起来,“陶缅,搭把手,送医务室!”
  陶缅没说话,动作却极快,小心地托住陈屹的后背和腿,和我一起把人轻轻架起来。
  少年身体轻得不正常,浑身都在发烫,昏过去眉头依旧皱着,嘴唇还在微微动着,细若蚊吟:“我不说……我真的不说……求你别拍了……”
  一路往医务室赶,走廊里的老师和学生纷纷侧目。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目光落在陶缅身上时,带着几分隐晦的怀疑和害怕。
  陶缅像是完全没看见,只低着头,稳稳扶着陈屹,眼神沉得可怕。
  我心里乱成一团,这是我第二次带陈屹来医务室。
  医务室的老师连忙迎上来,一摸体温,脸色立刻变了。
  “烧得太厉害了!人都烧迷糊了!再晚一点,容易烧出肺炎,”
  校医麻利地拿出退热贴,体温计,又调整好床铺,我和陶缅一起,轻轻将陈屹放平。
  他一沾到床,身体立刻下意识蜷缩起来。
  从前翟步云还活着,他小心翼翼,神经紧绷,如今他死了,陈屹能彻底放松睡个好觉,却连在睡梦中都在害怕。
  我坐在床边,刚想伸手试试他的体温,陈屹忽然又开始发抖。
  这一次,他的梦话不再微弱,而是带着哭腔,清清楚楚地飘进整个房间。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滑进鬓角。
  明明还在昏迷,恐惧却像潮水一样从他身上漫出来,压得整个医务室都喘不过气。
  我看向陈屹苍白颤抖的脸,心脏密密麻麻地发疼,后背一阵阵发凉。
  案发当天,陈屹到底……知道多少?
  陶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就那么垂着眼,一言不发。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沉沉的阴影。
  陈屹由校医照顾,我让陶缅回去上课,自己也慢慢走了出来。
  走廊很长,灯管坏了几根,隔一段暗一截,隔一段又亮起来。
  我走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回办公室?没什么事。
  回教室?下一节没课。
  回家?还早。
  我就那么站在走廊中间,待了一会儿。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转。
  陈屹的脸,陶缅的眼神,校医说的“烧出肺炎”,还有……
  站了多久不知道,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我才回过神来。
  刚转过拐角,迎面就撞上一道挺拔的身影。
  是金枪野。
  看方向应该是从教务楼出来的。
  他依旧是便装,深色外套,身姿挺直,比第一次在警戒线前见面时,少了几分凌厉的压迫感,多了一点让人安心的熟悉。
  看见我,他先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袁老师。”
  “金警官。”我顿住脚步,有些意外,“又见面了。”
  “过来了解点情况。”他语气很淡,目光在我脸上轻轻一停,“学生那边,还好吗?”
  我轻轻叹了口气:“不太好。有个孩子今天直接烧晕在课堂,醒了也一直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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