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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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不及再往下看,他直接打字,“现在回去了吗?”
  没有回复。
  钟野倚在厕所的隔间的门板,手指飞快滑动着屏幕,翻过狂轰滥炸的几百条语音,他看见钟维的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二十分钟前。
  “你弟弟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别回来了。”
  再之后,就再也没有发过一条消息了。
  从前他觉得钟维处处看不上他,处处挑他刺,看个过门没几天的继子,比看他这个亲儿子都亲。
  如果钟维刚刚那些话放到几个月前说,他一定会和钟维吵个天昏地暗,一定会问他你知不知道谁才是你亲生的种,然后拿出抄家的力气跟他对抗,把家里陈黎和钟临夏的东西统统扔出去。
  但他现在竟然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了。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也许是从他发现钟维只是遇到事情自己第一个躲起来的懦夫开始,也许从他听见陈黎对钟临夏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开始,也许是从他第一次拉住钟临夏的手发誓会带他逃出去开始,在他心里,这个家早在那时就已经散了,苦苦捱过每日的希望就只剩下带走钟临夏一个。
  “我当然不会回去,”钟野颤抖的手指触碰到输入法键盘,每个字都打得艰难,“没有他了我回去干嘛?”
  打完这行字,钟野的脑子已经彻底乱成一片了,方才做题时冒的那一身汗,此刻已经变冷,和新冒出来的冷汗一起从颈侧滑落。
  钟野闭上眼睛,靠在隔间门板上喘息,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发抖。
  他想极力说服自己,钟临夏那么乖,不会乱跑的,可能只是突然忘记了口诀,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为什么不给哥哥打电话呢?
  钟野右手紧攥着手机,各种不好的猜测都跟听到发令枪了似的,一股脑往他脑子里钻,但不管他想到的是多可怕的场面,脑海里最后都会停在昨晚在麦当劳,他跟钟临夏说自己不能再接送他时,从他眼睛里滚出来的那两颗泪珠。
  他从未如此希望时光可以倒流,人还能做第二次选择。
  但他没有,谁都没有。
  上课铃响的时候,钟野从隔间里冲出来,边给钟维打电话边往楼梯口飞奔,走廊巡视的教导主任在他身后边追边大喝着他的名字,说他再敢往前跑一步就给他记过,钟野说你今天就算给我开除了我也得走。
  教导主任一直追到校门口,裤腰上挂着的钥匙串就一直叮叮咣咣响到校门口,直到钟野一出校门就拦了出租车,只给他留下一脸的车尾气,简直快被气疯,却又没有办法,只能给钟野家长打电话,通讯录翻到钟维电话,教导主任毫不犹豫地就按了下去。
  钟野不知道为什么钟维的电话一直占线,出租车沿着宁海中学一路直下,他一边不停地拨电话,一边仔细盯着窗外来往的每一个行人,乞求那个熟悉的身影赶紧出现。
  但钟维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打到第二十九个,出租车开到实验中学门口。
  实验中学晚上五点半放学,到现在已经快放学三个小时,学校里除了守夜的保安已经空无一人,他找了校门口上下几百米,都没看见一个人影。
  钟野撑在校门口的石柱上,心脏跳得已经不是人的速度,三个小时,他脑子里反复盘悬着着三个字,他不知道钟临夏到底在哪,到底在经历什么,但他害怕——
  三个小时,做什么都够用了。
  钟野脑子其实已经乱到不知道该怎么做,到这时候才想起来应该报警,找到救命稻草一样拨了报警电话,接线员问他怎么了的时候,他喉咙却像被锁住了一样,几乎发不出声来。
  “我……弟弟丢了,”钟野靠着钟临夏学校门口的大理石墙脱力到蹲下,脑子里想说的一时间磕磕绊绊都不知道怎么连成一句话,“实验中学的学生,放学没有回家,我找了一路也找不到。”
  接线员也听出来他激动,连忙安抚,“别激动别激动,孩子丢多久了。”
  “三个小时了,”说到这,钟野突然想起来之前听说人都是丢了24小时之后才能报案,心里刚燃起的希望又破灭,崩溃地用手抹了把脸,“能找吗,他平时特别听话,不会无缘无故不见了,求你们了,求——”
  “先生您先冷静,孩子周岁多少?”
  “十三。”
  接线员也像松了口气似的,“您放心吧,咱们国家十四岁以下儿童走失,我们这边会立刻立为刑事案件,孩子是在实验中学走失的是吗?”
  钟野又燃起希望,但这一来一回,他已经彻底没法再高兴一点,“对,我现在也在校门口,没看到他。”
  “我们这边已经立案了,您现在立刻去辖区内最近的派出所调监控,看看孩子的行动轨迹。”
  钟野一刻不敢停地又站起身,拦了辆出租车说往最近的派出所开。
  司机没着急起步,看他匆忙上车的样子,询问道,“你着急吗?”
  “着急啊,”钟野语气已经很差,“不着急我打车干嘛?”
  “着急你就下去走吧。”
  钟野是真没想到这时候还能遇到找事的,但他现在下去也不好再拦车了,只能稍微耐着性子问,“这车不能开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司机指了指前面,“派出所往前走个五六百米就到了,前面那个路口刚有个小孩掉河里了,公安和消防都在捞,全是消防车和警车,我开不过去。”
  第48章 掉下去的是我弟弟
  那一刻,钟野好像连魂都被抽走了,四肢百骸瞬间变得冰凉,好像也跟着坠进了冰凉的河水里似的。
  前面路口、小孩、掉进河里。
  大脑像不听使唤一样,反反复复地重复这几个字眼,拼了命地在他脑海里回荡着。
  “是学生吗?”
  钟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问出来这句话,明明喉咙都发紧到快被哽住,心里隐隐期待对方能给自己否定的答案。
  对方看了他一眼,“应该是吧,来的时候河边还扔着实验中学的校服呢,不知道是不是轻生——”
  司机话还没说完,钟野却完全听不下去了,心中的恐惧此刻已经积累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大脑嗡嗡作响。
  他拉开车门,跳下车的时候差点腿软,跌跌撞撞地朝着河道的方向跑去。
  河道和他刚才找的不是一个方向,他沿着去往河道的那条路走,没走几步就看见了红蓝交错的灯光,和几辆大得显眼的消防救援车。
  也是那一刻,他知道,司机没有骗他,河道那里,真的出事了。
  钟野一刻不敢停,边大喊着钟临夏的名字边冲向河边,挤过消防车和警车间狭小的缝隙,扒开河边看热闹,里三圈外三圈的人群。
  大多数人不明所以,不给他让,还有几个人说他插队推搡自己,不想放他走。
  钟野陷在人群中,一时间进退不得,耳边叽叽喳喳不休,吵得他大脑几近爆炸。
  他甩开钳住他的几只手,忍无可忍地大吼,“掉下去的是我弟弟!”
  耳边一下子清净了。
  所有拉住他的手都松开了,眼前豁然明亮,空气都流通,人群默默为他让开一条路,人们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走上前。
  听说公安和消防已经捞了三个小时,只捞上来了一件实验中学的校服。
  河水虽不湍急,但是淹了三个小时,再福大命大,也不会有生存的可能了。
  明明刚才只想看看热闹,看看哪家父母这样不负责任,竟然让这么小的孩子掉进去。
  结果来的也是个穿校服的,看着也就十几岁,吓得脸都没血色,走路都不稳,大家心里忽然都泛酸。
  钟野木木地走过人群给他让出来的路,走到警戒线旁,要抬起警戒线的时候,忽然被人扣住了手臂。
  “哎,”一个应该是协调现场的警察拦住了他,“你哪个学校的,没看我们在这救援吗?”
  钟野的表情已经麻木,说话声也变得无力,“你们捞的,是谁?”
  “这怎么能告诉你,别看热闹了啊,早点回去写作业。”警察说着就要把他推走。
  他却就在这时一弯身,钻进警戒线,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河里。
  陆上传来一声惊呼,钟野只听见这一秒,下一秒就已经彻底进入水中。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班主任萧宁曾经说过,如果一个人能坚决地奔赴自己命运,就没有人能将其阻拦。
  只是大概萧宁说的是奔赴美好的理想,而他或许是死亡。
  钟野第一次发现,夏天三十度高温,河水却仍然如此寒冷。
  夜晚的河流像潭死水,黑漆漆,冰凉凉,他钻进水底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浑浊的河水刺痛眼睛,毁坏角膜。
  钟野只能伸出双手摸索,但这也意味着他不能正常划动双臂游泳,只能靠下半身踩水才能勉强不淹死。
  相对于被冰凉的河水淹没,葬身于此,钟野此刻更恐惧的是永远也找不到水底的人,永远也没法再见到钟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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