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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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不能去上学?”钟野面色沉下了一点,盯着钟临夏问。
  “就是……”有些事情随着时间流逝,已经逐渐被淡忘,但还有些难以释怀和忘记的,钟临夏全都当没发生一样,强迫自己不再提,不再想,直到钟野此刻突然问起,很多记忆又霎时涌回心头。
  “就是什么?”
  “就是当时我在乡村小学上学,那种都很乱,没有保安什么的,我们家追债的就会去学校里闹事,把我揪出来,砸我们班的教室。”
  钟野目光紧紧地盯着钟临夏,头顶还没来得及换过的白炽灯光倾泻下来,昏黄又暗淡,如同此刻钟临夏脸上的神色,镇静,却无血色。
  尽管他还想知道更多关于钟临夏过去经历的事,不想像现在一样对他知之甚少,但同时钟野又觉得,再追问下去无异于揭人伤疤,索性不再问,也不再接着说下去。
  他摸了摸钟临夏的脸,居然还有有些未褪去的烫。
  每次听到钟临夏说起以前的事,他都难以把那些事和眼前这个又瘦又小的小孩联系起来,每一次他都想问,这么难,你是怎么扛下来的呢?
  但他只是摸着钟临夏的脸,很认真地说,“这么聪明,以后会上个很好的大学,有很好的人生。”
  “大学……”钟临夏喃喃地重复,在他心里,这是离钟野很近又很切实际的词语,但这个词和他,大概天生就像井水和河水,隔着很远的距离,“我应该不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的,”钟野很疑惑地看着他,“大学有什么上不了的?”
  钟临夏咬着嘴唇,很纠结地踟蹰了半天,才终于犹犹豫豫地开口,“妈妈说让我不要想考大学了,读书要很多钱,上大学也要很多钱,说这都是有钱人才能做的事。”
  “放屁。”钟野又忍不住爆粗,他夹着水笔的手扶上额头,难以置信地说,“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
  那瞬间,钟临夏的三观好像崩塌又重建,他捕捉到钟野言语中的笃定,目光闪闪地凑过去问他,“我真的能上学吗?我能上大学?”
  钟野几乎要被气笑,但还是先给他打定心针,直说,“可以,可以……”
  钟临夏就像是中了彩票一样,瞪大眼睛捂着嘴,忍不住狂笑起来。
  “不是,”钟野被他笑得有点心酸,觉得眼前这位简直是个小白眼狼,“你忘了吗,我答应明年就把你带走。”
  钟临夏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没有。
  钟野忍不住又摸摸他的脸,很软,像棉花一样,却比棉花更温热一点。
  骨节分明的大手抚过钟临夏的脸颊,爱不释手一样揉搓半天,又搓到脸颊,钟野嗓音温柔,头顶灯光将他深邃锐利的五官都变得柔和,“想学音乐吗?小夏很有音乐天赋,明年哥哥供你学音乐好不好,这样落下的知识也不急着补了。”
  钟临夏很久都没有反应。
  没有兴奋,没有震惊,没有喜悦。
  只是愣愣地看着钟野,看了好久才说,“哥,你是天使吗?”
  钟野也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再次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但钟临夏想要这个问题。
  他觉得,大概吧。
  不是有那么一种说法么,小孩出生前都会在天上选自己喜欢的家人,才来到人世。
  他曾经也很困惑,自己怎么会选择这样的家庭,直到钟野出现,他才发现。
  大概是因为他在天上的时候,选的是钟野当他的哥哥。
  这是何等的缘分,在谎言、欺骗和背弃中诞生了这世上,最虔诚、最纯粹的眷眷之心。
  第42章 宝贝
  阁楼太久没人住,收拾起来也不容易,那晚钟野来来回回地擦灰,拖地,整理他们搬家带来的东西,一直忙到凌晨,才终于把房间收拾得勉强能看。
  快两点半的时候,窗外已经看不到什么亮灯的楼,钟野接了最后一盆热水,把脏得看不出原貌的抹布扔了进去,又倒了一点皂香洗衣液,然后从厕所里走了出来。
  阁楼只有一个小小的厕所,一个人在里面站着都有些局促,但好在水池淋浴蹲坑一应俱全,还有二十四小时的热水,足够他们两个人在这阁楼上生活。
  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空调,窗户也很狭窄,热得时候简直活似蒸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汗浸满的白色背心,都脱得只剩这一件了,还是热。
  一个人住久了,钟野下意识就去拽背心,想直接光了上半身。
  他边脱衣服边往床边走,吸满汗水的布料从身上掀起,浑身顿时轻松了大半,还习惯性地顺手把背心扔到了床上。
  几乎是同时,钟临夏被他甩来的背心糊住脑袋,惊慌地说这是什么东西,他热得昏沉的脑子也骤然清醒,飞一样扑过去捞自己的衣服。
  但当然是来不及,他扑过去的时候,只看见被找住了整颗头的钟临夏,拼命挣扎像是个即将融化的雪人,钟野没忍住乐出了声。
  凌晨两点半,夜深人静,钟野这声笑清清楚楚传进钟临夏耳朵。
  然后“雪人”就不挣扎了,任由背心蒙着自己的头,生气了似的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
  钟野赶紧把背心从他头上拽下来,眼看背心上的汗蹭到钟临夏头上,沾湿了本来干燥柔软的发丝,他伸手擦了擦,自己都有点嫌弃自己,“不好意思啊,给你洗洗……”
  话还没说完,他擦头发的手却突然停下了。
  他看见手心下垂着的那颗头,额前的刘海长长遮住眼睛,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却突然有水滴落到那颗头正下方的床板上。
  “怎么了?”他有些惊慌地捧起钟临夏的脸,看见了两颗红红的圆眼睛,还在默默地流出泪来,心像是被人重击一拳,突发一阵沉重的绞痛,只能无措地重复,“怎么了啊,我衣服这么恶心?”
  钟临夏的脸被他的手掌挤到变形,却依然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只发出很小很小的啜泣声。
  每次钟临夏一哭,他心里就难受得跟什么似的,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哄,就知道难受。
  “你跟我说说呗,怎么了?”
  钟野俯下身,凑到钟临夏面前,让自己看起来能尽可能真诚。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衣服没有恶心到这个地步,这个背心他昨天才洗,明明闻上去还有洗衣液的味道,怎么能把人熏哭。
  钟临夏却别开了他的目光,头偏到窗户那里,小声说,“你先把衣服穿上……”
  “噢噢,”钟野看着自己一身健硕有型的肌肉,有些遗憾地把背心又拿过来,边拿还边忍不住说,“不好看么,练了很久呢,现在很流行这种薄肌的。”
  “不好看,很丑,你快穿上。”
  “……”
  钟野感觉自己的心受到了重创,合着小孩是被他这一身肌肉丑哭的?
  那他宁愿接受是被他的背心臭哭的。
  “好好好,”他老老实实穿好衣服,重新看向钟临夏,等着他自己开口。
  钟临夏用余光看见白色布料拉到腹肌以下,才终于重新落回目光,小声埋怨,“你欺负我。”
  “我欺负你?”钟野猜了半天也没猜到这个原因,哭笑不得地问他,“做梦了?”
  还好,至少不是被肌肉丑哭的,钟野没忍住想。
  钟临夏却依然摇头,直到钟野蹲到腰酸,放开了他直起身子,他以为钟野是耐心耗尽,才终于连忙开口,“你把衣服扔我头上,是在欺负我。”
  钟野感觉自己那刻好像是石化了。
  无语、无奈、哭笑不得,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刻的心情,最后都只能化为一声苦笑,然后垂着眼看向钟临夏,学着钟临夏的样子委屈巴巴地说,“这怎么能叫欺负你呢,小夏?”
  钟临夏抬头看着他,眼里还有未干的泪水,还有些难以言说的迷茫。
  好像很难理解他的话似的,呆呆地看着他。
  钟野也垂眸看着他,钟临夏坐在床上,堪堪到他腰腹,他要很费力地低着头才能看着他,但他却忽然莫名很喜欢这个高度,因为这样看上去,钟临夏有点像小狗,高度像小狗,大眼睛像小狗,连听不懂人话也像小狗。
  “我刚才没反应过来你在床上,这样脱衣服脱惯了,没有欺负你,对不起。”
  四野寂静,狭窄的阁楼更为寂静,钟野的嗓音低沉,如同一阵缓缓吹过的微风,穿过钟临夏的耳朵,穿过钟临夏的身体,穿过钟临夏的心里。
  他想起曾有人把衣服扔到他头上,然后狞笑着看他的丑态。
  “我,”钟临夏眼底又泛起一圈红色,几次开口想要说话,最终都欲言又止地停住。
  我该相信你吗?
  他无意识搓动手指,那年的狞笑声和钟野的别无二致,唯一区别是,他至今没有听到那年那人对那声狞笑的道歉,但钟野说了。
  钟野很少说对不起,他没听到过钟野对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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