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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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想清楚了。”钟临夏倒是很实诚。
  钟野撑起身子下了床准备做饭,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开了卧室门的锁,刚打开道门缝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光描摹出钟野的剪影,他借着灯光回头看了看卧室里的人,又折了回来,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周,最终定睛在一条不常用的皮带上。
  “老实待着,等着吃饭。”皮带在钟临夏脚踝处绕了几圈,最后被人狠狠捆紧。
  第38章 我杀了人
  钟临夏双手双脚都被捆着,平躺着看向黑漆漆的天花板。
  从钟野关上门的那一刻开始,房间再次彻底陷入黑暗,他本来就不适应完全安静的世界,如今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剥夺,想着如果开了灯会好一点,结果手脚都被人绑住动弹不得,最终只能万念俱灰地躺在原地,连翻个身都困难。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那个整日锁着铁链的旧平房,孟旭大概以为他已经彻底逃出去了,但其实没有。
  他掉进了一个更大的陷阱,也许要做一只更长久的笼中鸟。
  钟野也许会每天都捆着他,把他锁在这个可怜的小屋里,他的反抗和挣扎都会被用更强烈的手段压制住,给予更加强烈的反击。
  但钟野不知道的是,他其实并不想逃。
  无声无光的环境实在太适合睡觉,就算是脚踝的皮带磨得他皮肤泛红生疼,还是没抵过这些天到处折腾奔波积攒的劳累,他知道自己意志力薄弱,所以放任自己闭上眼睛,几乎是下一秒就沉沉睡去。
  再次睁开眼睛,是因为有一只算不上柔软的手,正在他脸上擦来擦去。
  房间里的灯已经被人打开了,不算大的卧室里充满了暖白色灯光,他睁眼看见钟野挨他很近,深邃眼瞳里盛满明显忧虑,皱着眉头盯着他看。
  钟临夏以前常常见钟野这个表情。
  他身体不好,小时候总是发烧,每次夜里突发高热被钟野叫醒送去医院,睁开眼最先看到的都是这个样子的钟野。
  但他觉得自己明显是没有发烧的。
  然后就感受到了自己脸上湿漉漉那一片水,感受到钟野还没来得及给他擦干的那一大片泪,好像是从自己眼睛里流出来的,偏头看过去,床单也是湿的,不知道刚才睡着时到底流了多少眼泪。
  “对不起。”这三个字口型很简单,钟临夏一下子就看懂了。
  钟野把他上半身抱起来,解开他手上的绳子,又卸下捆在他脚踝处的皮带。
  这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廉价皮带,好像是大四那年为了秋招面试穿西装,在淘宝上随便挑的一条便宜货,加上西装,总共不会超过二百块钱。
  他很后悔刚才用这个捆了钟临夏,指尖划过脚踝处明显的红痕,红痕边缘已经磨破了层皮,就快要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血来。
  钟临夏怕痒,发着抖躲开,又被他捞回来抱住。
  “以后不会再把你一个人关在这里。”钟野边揉他后脑勺的软发边说,话音落地才想起来钟临夏听不到。
  他真的很好奇钟临夏到底是如何这样迅速就接受了听不见的事实,对他来说,他只能暂时不去想这件事,才不至于每次看见钟临夏的时候,心都绞痛到受不了。
  大概是这些年遭了很多比失聪更难熬的罪,他猜测。
  他不舍得再让那双刚受了“皮肉之苦”的双脚落地,直接把人抱出了房间,放到客厅的餐桌旁。
  空气里全是热油爆炒的香味,好几种菜的香味直往钟临夏鼻子里钻。
  钟临夏坐在木头椅子上,伸手摸了摸眼前红棕色的餐桌。
  钟野家有很多老屋的家具,但只有这个餐桌,是从他们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住的那套平层里搬来的。
  他们一家四口在上面吃过很多次饭,那时候还有保姆把做好的饭菜端到这个桌子上,后来家道中落,他们在这个餐桌上吵过很多次架,摔过很多次碗,但也有很多其乐融融,宜室宜家的时候。
  红棕木外面刷了层清漆,这么多年过去依旧色泽优美,应该是很好的木料,桌面上垫的水晶板也没有换过,如今已经有些氧化发黄,但被保持得很好,擦得锃亮。
  他正端详着桌子,面前突然被人放了碗冒着热气的米饭,一下子把他从回忆拉回了现实。
  苍白的蒸汽飘飘而上,他顺着雾气看去,只看见了钟野转身后的背影。
  和十七岁的他很不一样,肩更宽,手臂也更壮,也不过才二十三,却一点少年人的感觉都没有了,完全一副而立之年的样子。
  他很难把眼前这个在出租屋里端菜的男人,和小时候那个艺术家联系到一起,明明是一样的人,明明长着一样的五官,但就是完全不一样了。
  钟野一口气端了三个盘子过来,一个盘子里是红烧肉,一个盘子里是麻婆豆腐,还有一个盘子摆着长长一整条鲈鱼。
  钟临夏从看见那三道菜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钟野的手,直到三道菜在钟临夏面前一字排开,钟野把筷子塞到他手里,他才像是听到发令枪一样,不管不顾地埋头吃起来。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这么好吃的饭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是六年前的春节,一家四口久违地坐在一起吃年夜饭,那时候陈黎和钟维的感情已经很不好了,钟维开始喝酒打人,陈黎心有不满但是敢怒不敢言,很多怒气都是朝着钟临夏发的,彼时钟野也快要参加集训了,每天回来都很晚,那顿年夜饭,对钟临夏来说,是为数不多能看到大家还算和平地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
  今晚的饭甚至比那晚的饭还要好吃。
  红烧肉软烂入味,肥而不腻,香甜浓厚的酱汁裹着肉送入口中,不用多加咀嚼就下了肚。
  他怀疑钟野这些年偷偷精进了做饭技术,麻婆豆腐被钟野做出了炖肉的香味,他舀了好几勺勺,总是来不及嚼就咽了下去,
  钟野拍拍他手背,让他看着自己,“慢点吃。”
  钟临夏边点头边往嘴里送饭,速度没有丝毫减慢的意思。
  钟野也就不再管他,默默地挑着鲈鱼里的鱼肉,一块一块地加进钟临夏碗里。
  直到鲈鱼只剩一条骨头,剩下两个盘子也都见了底,钟临夏奄奄一息地趴在桌子上,一手抱着快要爆炸的肚子,一手攥着不舍得放下的筷子,愧疚地看向钟野,“真抱歉啊,菜都被我吃了。”
  钟野像是被他这个样子逗笑,有点没办法地说,“好好留在这不好么,天天都能睡这么久的觉,吃这么饱的饭,你怎么就不想呢?”
  钟临夏看懂了,就转回了头,额头抵着桌沿,脸埋在饭桌地下,闷声说,“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呀,非要把我留在这,你还会吃很多苦的。”
  他盯着自己吃得快冒尖的肚子,脑袋也有一点晕,但他还是想听钟野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好一会儿之后,钟野才把他脑袋从饭桌下面拽出来,托着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半是教育半是坦白跟钟临夏说,“不留你我也会吃很多苦,但留了你,你就不用吃苦了。”
  这句话很绕,钟临夏看了半天没看懂,钟野就把字在手机上打出来,递给钟临夏看。
  钟临夏看得眼睛发红,愣了一会,把手机塞回钟野手里,就一声不吭地跑回了卧室。
  钟野知道钟临夏从小就心思细腻,想得很多,觉察情感,或好或坏都比别人敏感很多,会捕捉平常举手投足的恶意和善意,对他自己来说,刚刚那句话,和把他自己肚皮剖开递给钟临夏没什么两样。
  他不信钟临夏听不进去。
  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好一阵,钟野隔着道墙,跟着屋里的动静想象着钟临夏怎么踢掉拖鞋爬上床,又是怎么抖搂开夏凉被,扑腾了好久才安静下来。
  他身上还有点残存的兄长意识,时隔多年又终于重新占了上风,下意识朝屋里喊,“别刚吃完饭就睡觉啊。”
  一个月两千一的出租屋也是算家徒四壁,真真地把他的声音回荡了好几圈,一直到回音撞进他耳朵里,而屋里的人又始终没有回答,他才反应过来钟临夏听不见。
  这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忘了这事,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才能记住这件事,才能在记住这件事的同时,又能不再把这件事当回事。
  钟野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今天跟钟临夏耗了一天,饭也没吃,水也没喝,人一烦,就哪都觉得难受。
  他站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大杯温水下肚,口不干了,但心还是躁的。
  水壶里还剩大概一杯水,他全倒出来,刚好装满了一杯。
  由着这个借口,他端着水,走进卧室,看见那个嶙峋起伏似小山一样的背影,小小地缩在床沿一角。
  钟野不讲究,直接端着水上了床,棕榈床垫被他跪出了两个坑,他轻轻拍了拍眼前侧身睡着的人,把水杯绕过对方脑袋送到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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