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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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走之前,他打开自己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三个橘子。
  这些是这几天跟着医院盒饭一起发给他的水果,他一个都没舍得吃,本来想留到出院之后,如果饿肚子的时候再拿出来吃。
  但他看了看旁边正在熟睡的阿姨,想到以后就没机会再见了,还是把橘子都放在了对方的床头柜上。
  他很抱歉,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那些真心对他好的人,他回赠给人的总是只有谎言和欺骗。
  收拾好这一切,钟临夏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混进医院清晨忙碌的人潮中。
  他想起钟野告诉他,出院之前要去办出院手续,但是却没有告诉他该去哪办。
  没有手机,没有证件,也没有多少钱,钟临夏只是犹豫了一秒,就决定随着人潮溜出了医院大门。
  南城又热了一点,久违的阳光炙烤大地,空气湿度却仍居高不下,钟临夏顺着医院大楼投射出的阴凉地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站牌,才终于放心地站定——他兜里只剩两块钱,如果这趟坐错,就没有机会再坐了。
  工作日白天的公交车人很少,大多都是老人,钟临夏看了一圈,最终选择了一个窗边的位置坐下。
  南城道路两侧几乎全是遮天蔽日的梧桐树,弹弓张开一样的枝干,在头顶紧密相合,叶隙间偶有阳光透下来,会在地面留下浑圆的光斑。
  每当想到这,钟临夏都会想起那些坐在钟野单车后座,听着《山雀》飞驰在梧桐林间的日子。
  他甚至记得清那时的阳光在什么角度,蒸饭油条是什么味道。
  但他已经很久没听过歌了,也已经很多年没再坐过钟野的单车后座了。
  公交一站一站地停,车上的人上了又下,直到来来回回几次,钟临夏才终于发现这辆车有一些不对。
  他这么多年坐的所有公交车都有报站,哪怕是已经安装了最先进的电子大屏的那种,也会在屏幕显示站点后有语音报站。
  上车时他想着能听语音报站,就坐在了看不见路线牌的后排位置。
  可是这已经走走停停好多站,他却连一个报站都没有听到过。
  无奈之下,他只能从座位里走出来,下了台阶,走到车前挡风玻璃上的led屏前,看文字报站。
  但就在他走到车前部的时候,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又听得见语音报站了。
  尽管报站的声音像是从水里传出来的,又闷又微弱,还有些不甚清晰的杂音,咕嘟咕嘟地响。
  钟临夏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背后一瞬间泛起冷汗,脑子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懵到一片空白。
  此时公交又停了一站。
  钟临夏随手拽住身边一个刚要起身下车的老头,已经全然顾不上语气是否礼貌,声音里满是焦躁地问道,“这个公交车的报站声音清楚吗?”
  老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神色中尚有些警惕,但其只是刚开口,钟临夏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必再听了。
  他听不见了。
  老头的声音和他听见的公交报站声如出一辙,像从很深的水中传来,隔着很远传进他的耳朵,只能识别到一丝微弱的信号,其他全部都是细碎的杂音,几乎无法分辨出有效的信息。
  即使昨天钟野已经告诉了他耳朵的情况,甚至还提到了配助听器的事情,他都并没有觉得有多严重。
  好像从耳朵受伤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因为相对于其他更坏的结果,仅仅是失去听力,他已经觉得是无以复加的幸运了。
  可是早有准备,和切身处地真正感受到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
  听不见报站,也许只是他未来即将面对的,最不值一提的困难之一。
  钟临夏能清楚地感受到背后缓慢浸出的冷汗,和落不底的心脏如何慌乱地跳。
  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一个他一直不愿意细想的念头,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或许活下去对他来说真的很难。
  他没有学历、没有积蓄、没有住的地方,现在连听力也快没有了,这样的一个人,到底该如何存活在世界上。
  如果还有手机的话,他觉得自己大概还会百度一下。
  但是现在连手机也没有了,最好的办法也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虽然这么多年,陈黎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过,但至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到底还是留了一点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经验。
  不至于遇到一点困难就万劫不复。
  钟临夏强迫着自己一点点恢复理智,平稳下来刚刚已经逐渐疯狂的呼吸和心跳,松开了拽着别人的手。
  老头最终狐疑地下了车,他跌坐在车门旁的座位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车座靠背,嘴里忽然漫出一股血腥味,他循着血腥味舔了舔嘴唇,才发现嘴唇内侧靠近嘴角的一小块几乎已经快被牙齿咬穿,松松垮垮地拴着一块刚咬下来的肉。
  “好疼……”刚才他注意力全在忽然消失的听力上,冷静下来才反应过来疼。
  钟临夏咽下一口混着血的唾沫,捂着嘴倒吸了一大口凉气,目光仍紧盯着头顶的显示屏。
  直到看见显示屏上的“本站”变成“十月桥”,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钟临夏捂着嘴站起身来,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他站到车门前,等到车门一开,就飞一样跑下了车,轻车熟路地七拐八拐。
  眼前的楼房渐渐消失,钟临夏拐进最后一个巷子,看见了记忆中那片破旧的平房。
  因为时间还早,大多数居民还没从睡梦中苏醒,钟临夏没有搞出太大动静,沿着墙根跑到一间锁着铁链的铁门前,晃了晃门上的锁。
  院里立刻传来几声响亮的狗叫。
  过了一会儿,锁着铁链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门缝中露出一只眼睛,“谁?”
  “旭哥,”钟临夏一下就听出门内是谁,连忙熟络地叫人,“是我。”
  他话音刚落,门就被猛地推开,敞开的门缝里露出一张落了长疤的脸,往日狠厉的表情不复存在。
  钟临夏从对方惊慌的脸上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你怎么还敢来?”
  第30章 孟旭
  钟临夏双手紧攥着铁门上沉重的锁链,薄薄的指甲掐进肉里。
  孟旭小麦色的皮肤上又添了几道新伤,皱着眉头说话的时候,眉骨上那条长长的深疤也愈发清楚,钟临夏清楚地知道那道疤是怎样落下的,所以目光再次落到那道疤上时,他就开始无法克制的战栗,刚才飞奔至此的一腔孤勇,也几乎荡然无存。
  “旭哥,”钟临夏又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现在只有血液和疼痛,能让他获得短暂的清醒,勉强克制住周身的战栗,“我想把工资结了。”
  孟旭薄单眼皮微微抬起,盯着钟临夏看了好一会儿,才很没办法地叹了口气,从门缝里伸出胳膊抓住钟临夏的手腕,把人拽得更近一些。
  “工资不是都结过了吗?”孟旭把钟临夏拉得很近,差不多是额头抵着额头,用别人几乎听不到的气声有些责怪地问他,但因为离得很近,所以钟临夏残存的听力还能隐约听清,“你不快点跑,还来结什么工资?”
  钟临夏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他,嘴唇又咬死,很犟地摇了摇头,“我来要最后那个活儿的工资。”
  孟旭别过他的眼神,低头看向他那一身沾着血的衣服,哑声问,“你这些天去哪里了,有地方住吗?”
  “没有,”钟临夏眼底又泛起水雾,孟旭是第一个问他这个问题的人,他很感动,也很珍惜,“前几天住局子里,后面几天住医院,现在出院了没地方住,才想把钱要回来,至少有个住的地方。”
  孟旭有些焦躁地抹了把脸,又把头顶剃得利落的寸头也狠狠抹了几把,才说,“我知道,我也理解你,但是当时闹到那个地步,怎么可能给你结这个工资?”
  “旭哥,旭哥,”钟临夏一边呢喃一边低下头,把孟旭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轻轻回握住,然后紧紧牵在手里,“求你了,帮帮我,我实在不知道找谁了,我的证件、手机,所有东西都落在那了,现在也没有住的地方,这不就是……要我死吗?”
  孟旭看着紧紧牵住自己的那只小手,片刻之间忽然有些失神,再看向钟临夏时已经完全没了当时的果决,压低的眉眼细细描摹过钟临夏脸上的每一寸皮肤,然后说,“你让我想想。”
  他从兜里抽出一支卷好的旱烟,又掏出塑料打火机点了火,火星燃起的时候,盯着钟临夏深深吸了一口。
  燃烧的尼古丁让人清醒,也诱惑人沉溺,孟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了,还是彻底睡了过去,只知道隔着烟雾看钟临夏,人变得更漂亮。
  那根烟烧了很久,一直到劣质烟草的味道刺得钟临夏睁不开眼,孟旭才终于再次开口,“当时介绍你去的人,手里大概会有那人给他的定金,但应该没有多少,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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