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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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浪狗本来还想叫几声,估计是也有点害怕,最终绕了个圈跑了。
  钟临夏目光紧紧跟随者流浪狗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花园里,才有些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钟野。
  钟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没办法地笑笑。
  钟临夏却一眼就看穿了他笑得勉强,强装的笑在那一刻仿佛一记冰刀,带着未知的惶恐,扎进了钟临夏的心脏。
  “是不是真的很严重啊,”钟临夏指了指钟野的嘴角,“你好像笑得比哭还难看,哥。”
  钟野闻言有些慌乱地偏过头去,把五官表情都藏在身后,声音有些生理性地嘶哑,低低地答,“没有,不严重。”
  钟临夏踮起脚,朝钟野凑近了些。
  浓重的烟草气味混杂着钟野身上经年不散的松节油味,瞬间涌入了钟临夏的鼻腔,他几乎能想象到钟野是如何在听完医生交代病情后,又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猛抽了好多烟,又是如何踩灭烟头,像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其实什么样的结果都无所谓,”钟临夏退回原来的位置,语气听上去并不全然轻松,但是也没有多担忧,“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抬起头看天,扫到了钟野看向他时,有些惶惑的目光。
  才恍然发现从见面伊始,自己就下意识对这六年里的一切闭口不提,除了一个也许很糟糕的诊断书,剩下什么都没有让钟野知道。
  六年前钟野教他要把心里话说出来,不要让最亲近的人靠做阅读理解猜他的心意。
  可是他已经不知道,他们还算不算最亲近的人了。
  “听不见也是最好的结果吗?”他还没想好要不要交代,钟野却抢先开了口。
  钟临夏点了点头,“嗯。”
  一声冷笑从他头顶传来,“有什么是比好好活着更重要的,到底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钱,”钟野的语气加重,熟悉的压迫感再次笼罩在钟临夏头顶,“为了钱让自己变成这样,我只能说你是个傻子。”
  “但如果是为了人,哪个让你非变成这样不可的人,”钟野看着钟临夏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钟临夏几乎可以看见他两腮下咬紧的后槽牙,“那六年前我就该直接把你打死,省得你现在为了别人不拿自己的命当命。”
  “那真是太好了,”钟临夏注视着钟野的眼睛开始发红,声音也开始变得有些颤抖,“你确实早就该把我打死,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会这样选择。你最好是一怒之下就把我打死,然后痛哭流涕地给我收尸,年年七月十五给我点灯烧纸,我会托梦来看看你,这样你就真的一辈子都忘不掉我——”
  钟临夏话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钟野就已经手起刀落,不由分说地给了他干脆的一巴掌。
  “你再跟我说这种浑话,我就真打死你,”钟野看着那张被他扇红的侧脸,喉咙和眼睛都被气得火辣辣地痛,“你当谁都像我似的稀罕你那条贱命是吗?”
  钟临夏紧闭着双眼,这一巴掌如石子落水,咣当一声砸得他晕头转向,随后才有蔓延开的剧痛,如同水花留下的涟漪,久久不散地在脸颊一下下震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能抬起手臂,摸到自己的脸,和再次响起蜂鸣的耳朵,痛苦地蹲下身去。
  “怎么了?”钟野也像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样,惊慌地来捞他,却被人狠狠推开了。
  “别碰我!”钟临夏突然大叫一声,把他推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离他更远的地方跑去。
  钟野下意识想拉住他,却怎么也拉不住。
  这一巴掌像是把钟临夏彻底扇疯了,疯狂挣开所有拉住他的手,一边尖叫着大哭一边不管不顾地逃走,无头苍蝇一样往墙角跑。
  钟野一时间也被眼前一幕所吓,想要拉住钟临夏的手突然变得无力,花园里散步的病人都纷纷看过来,还有人大喊着“快叫医生来”。
  刚才还静谧安好的花园,仿佛一下子变成了炼狱,充斥着钟临夏凄惨的尖叫声,和其他人慌乱的议论声。
  “这是精神病吧。”
  “不见得,我看刚才那人打了跑走的那个一巴掌。”
  “这要不要叫保安来啊。”
  “……”
  花园里那些怕事的都跑回了门诊大楼,剩下一些不怕的,爱掺合的,都站在一边看起戏来。
  钟野只愣了几秒就反应过来,他们从小看着钟维骂人打人,甚至差点把他们全都打死。
  他猜测钟临夏也许是对他扇的这一巴掌产生了应激反应,于是几乎是同一秒,他撒腿跑向钟临夏正蜷缩着蹲下的墙角,把自己的手塞进钟临夏正在剧烈颤抖的手中,反反复复地告诉他,“是我,钟临夏,我是钟野。”
  钟临夏仍然低着头,后背抵在花园有些陈旧的砖墙,把头埋在腿和胸口的缝隙,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握着钟野的那只手却一点点攥紧了。
  “别……别让别人看……”断断续续的气音从钟临夏颤抖的喉咙中挤出来,梦魇一般反反复复地念叨。
  钟野赶紧答应他,“不让别人看,我在挡着。要不要医生,我要不要叫医生。”
  “不要……”钟临夏忽然变得很抗拒,“我没事……”
  “好好好,你没事,”钟野完全不敢再做任何事刺激他,“你之前也这样过吗?”
  钟临夏很艰难地点了点头,“一会儿……就好了……”
  钟临夏没有骗他,大概过了五分钟,紧攥着他的那只手慢慢松开,钟临夏的头缓缓抬了起来,浑身的冷汗还未来得及消退,钟临夏靠在身后的砖墙上,双眼充血一样满布血丝,很疲惫地看向他,宣布说,“没事了。”
  第28章 我们拉过勾的!
  五分钟后,钟野从门诊大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装满热水的纸杯,快步朝着花园的方向走去。
  他远远地望,除了远处楼宇之间点点未散的日落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花园里算得上是漆黑一片,刚才散步的人都已经不见踪影,只有角落的秋千似乎在很缓慢地晃着,没有一点声音。
  “钟临夏。”他朝着晃动的秋千喊了一声。
  晃动着的秋千应声停下,只听“喵”地一声猫叫,一小团黑影从秋千上窜下来,跑进草丛里再没了声响。
  钟野蹙着眉走了过去,把手里的水递给了秋千上的人。
  “谢谢。”钟临夏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不知道是不是和刚才喊的几声有关。
  钟野没说话,递过水杯就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人拉住。
  “陪我在这呆会儿。”钟临夏的手心很凉,话也简短。
  钟临夏头一次用这么直白的语气跟他说话,没有称呼,也没有他一贯使用的那些啰里吧嗦的语气助词,钟野有些讶异地回过头,只能在黑暗中依稀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了吧,”钟野这样说着,但是身上并没有什么动作,“这里七点半关门,你要是想在这留一会,记得看时间。”
  “那你呢?”钟临夏的手堪堪握住钟野手腕,悄悄用力到指节发白,声音发涩,“去做什么?”
  “去做我本来该做的事,天黑了回家睡觉,天亮了起床上班,”钟野停顿一秒,轻笑了一声,“不然做什么?”
  钟临夏就不再说话了,但也没有把攥着钟野的那只手放开,一直固执地抓得越来越紧。
  期间吸气几次,都欲言又止地又沉默下去,不知道本来想说的是什么。
  很久之后,钟临夏才开口问道,“今天就回去了吗?”
  钟野点了点头,后来又想到花园太黑,钟临夏未必看得见,于是又复述了一下,“嗯。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办出院。”
  “噢噢,这样。”钟临夏声音又变得很小,也不再说什么挽留的话,攥得很紧的手缓缓松开,但又没有全松开。
  “你不用担心别的,住院费和医药费我都付清了,配助听器的钱也会留给你,”钟野一件事一件事地交代,却让钟临夏的心一点一点点地愈发不安,“下次来复查就找专家诊室的崔继忠大夫,他知道你的情况,你有不知道的也可以问他。”
  “我……”
  “如果今晚不想住院了,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了,记得把病号服留下,不要落东西,”钟野交代得很仔细,语气却冷冰冰,和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没什么区别,“回去暂时不要用耳机听歌了,保护耳朵,好得更快。”
  “我……”
  “医生说你的耳朵很严重,也许听到的声音会越来越小,在病情稳定之前还不能配助听器,如果生活上有什么不便,记得随身带着纸笔,或者用手机备忘录,别难为自己。”
  钟野很徒劳地回头看了一眼,把手腕从钟临夏手里抽走,最后嘱咐道,“照顾好自己,好好长大,别走歪路。”
  钟临夏回味着手心还未散去的温度,有些无措的看着眼前即将消散的黑影。
  原来梦魇成真,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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