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钟临夏瞪着眼睛看着身边的钟野,哆哆嗦嗦地说着:“你……你……”
  “别说了,”钟野把被子盖好到两人身上,声音听起来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先睡。”
  钟临夏这才犹犹豫豫地躺下来。
  被子里早就被他捂热,却在此刻,愈发感到难耐的燥热,钟临夏看向钟野的侧脸,也许是太累了,钟野一躺下就闭上眼睛,没了声音。
  他的肩膀和钟野的靠在一起。胳膊也靠在一起,腿也靠在一起,皮肤相贴处变得格外敏感,钟临夏一动都不敢动。
  “钟野?”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句。
  没有回答。
  于是他又问了一句,“今晚的话,明早还作数吗?你明天,还会像这样理我吗?”
  第14章 我就是怕你死
  感觉到天光渐亮的时候,钟临夏悬了一夜的心突然猛地一跳,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手就下意识往旁边探去。
  然而手指还没伸出去半厘米,就撞在身边人坚实的肌肉上,只这么一下,钟临夏悬着的心就瞬间落地,长长地抒了口气。
  但还没等他长抒完这口气,就听见身边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我以为你要摸我脉搏,看我死了吗。”
  钟野一贯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如雨夜惊雷,“砰”地一声在寂静的病房中炸开,震得钟临夏耳朵有些发麻,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不寒而栗。
  他畏畏缩缩看向钟野,钟野却仍阖着眼皮,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却就停在此处,看淡蓝色的晨光从钟野身后蔓延上来,勾勒出他高耸的眉骨,挺拔的鼻梁,连同利落的下颌线,一同映进钟临夏的眼底。
  “哥,”钟临夏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等天彻底亮了,可能就没机会再说了,“你昨天说,怕我死在你家里,我可以理解成你还是怕我死的意思吗?”
  夏日的清晨,蝉都没来得及鸣叫,病房内外都是一片平和静谧,他靠在钟野耳边说完这句话,声音小到除了钟野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听见,这种感觉就像,世界上只剩下钟野和他两个人,相依为命着商量,如何捱过即将到来的寒冬。
  钟野却只是瞥来极为淡漠的一眼,不用开口,钟临夏的心就已经落进深渊,只剩下一点残存的希望,虔诚地等待着钟野接下来要说的话。
  “钟临夏,”钟野的嗓音很哑,大概是因为之前熬的那一天一夜,让声带都极为疲乏,“你说的对,我是怕你死。”
  钟临夏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钟野居然真的会承认。
  承认怕他死,承认在担心他,承认对他的关心和惦念,就这么坦然地说出口,不加掩饰地告诉他。此刻他很难不去思考,到底是因为什么,一个人才能在记恨一个人六年后,仍然惦记关心着那个人。
  他甚至没有奢求过,钟野能再一次把他当个人一样,放在眼里。
  这六年里,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和钟野再见的结局,在一次又一次的演算推理下,他想到过的最好的结果,是钟野把他视为陌生人,就算是他穷困潦倒到这个地步,也没动过落井下石的心思。
  但他没有一次想过,会有这样一种结局,是钟野始终都没有放下,甚至还照顾他,惦记他,为了他几夜不睡,还亲口承认怕他死掉。
  钟临夏的心就又开始狂跳,一股抑制不住的狂喜涌上大脑,脑子麻到几乎一片空白,又惊又喜地看着钟野。
  透白色薄纱窗帘后,熹微的晨光已经转为破晓,钟临夏的心和天光一同乍破,一样透亮。
  钟野也终于懒懒睁开眼,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什么叫爱恨交织说不清楚,钟临夏一双大眼睛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目光堪称虔诚,像是前来朝拜的教徒,满心满眼都是期待和希冀。话都到了嘴边,却在看见钟临夏因期待而闪烁的眼神后,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以为这六年千沟万壑,早就挖空了他的心,再来什么都填不平了。
  但这一刻,心却忽然没有那么空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咱家刚搬到饮马巷的那个小房子的那天,爸回来得很晚,喝得很醉。”钟野声音很平淡,却像在讲睡前故事一样,让人无端安稳。
  钟临夏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讲起那时候的事,但他总觉得,只要钟野还愿意提起那段记忆,他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于是他很乖地点了点头,殷勤说:“记得,爸好像又赔了钱,很生气的样子。”
  “嗯,”钟野胳膊虚搭在钟临夏头顶,远处看像是把人搂住了,“我那天比赛刚得了一等奖,你拿着我的奖状给爸看,爸却忽然大怒,一把夺过奖状,上手就要撕了它。”
  “我拦住了!”钟临夏邀功一样抬头看向钟野,语气难掩激动。
  钟野却只是淡淡笑了一声,继续说:“对,你拦住了。你把奖状抢回来,塞进后背的贴身衣服里,爸不敢打你,就要来打我。你那么小,都没到我肩膀,胳膊腿像豆芽菜似的,但还是挡在了我前面,拳头巴掌都落在你身上。”
  钟临夏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眼睛里闪着水光,声音也夹了些哽咽,“你还记得……”
  “嗯,”钟野点点头,却并不激动,“你做的一切我都记得,这也是我怕你死的原因。我不想让曾经真心对我好过的人,落到那样的下场,这是我对我们曾经那点情分的道德底线。”
  “啊……?”钟临夏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惶惶地抬起头。
  钟野看着他,把话再挑明一些,“但不是担心,别误会。今天无论是谁,只要和我钟野有过点情分,我都不会见死不救,何况是你,我就更于心不忍了。但你不用对我有什么期待,我没有别的心思,也没有那必要,等天亮了,人都醒了,咱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用因为这点事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不用因为这点事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这两句话在钟临夏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难以理解,难以消化,可每转一圈,他的心就更沉一分,直到心慌慌坠不到底,他才颤抖着声音问钟野:“什么叫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就是这六年怎么样过的,以后就还怎么样。”钟野回答得很干脆。
  “可是……”钟临夏还要说些什么,却就在此时,病房天花板的灯“啪”地一声全部亮起,病房外骤然变得人声嘈杂,医生护士开始查房。
  七点到了。
  天彻底亮了。
  钟临夏含着泪的眼睛侧过去看了一眼,却被人利落地避开。
  几乎是同时,钟野掀开被子下了床,身边顿时空了一大片。
  “哥……”钟临夏下意识去拽钟野的手,毫无意外地铺了空。
  钟野只有一句话,“查房了。”
  护士医生要来了,他们不能再躺在一张床上了,钟野下床于情于理都是对的,可他突然就有些受不了了。
  和他昨晚担心的一样,钟野不再理他,也不问他这六年的事了,昨晚那些话,那些同床共枕,相依而眠的瞬间,果真就像梦一样,天一亮,就醒了。
  他们这一层几十个病房,他住的这一间就在走廊旁边第二间,所以护士医生很快就查到了他们这间。
  钟临夏始终哀求地注视着钟野,眼睛里水雾弥漫,他甚至看不清钟野的表情。
  但这时看不清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知道钟野此刻,一定又是那一副漠然又略带鄙视的眼神,不会再有半分可以察觉的温存。
  “12床,今天感觉怎么样?”一个有些地中海的医生带着几个实习医生走到钟临夏这一床,沿着床尾排开。
  钟临夏微微抬头逼退眼泪,深吸一口气说:“挺好的。”
  “那就好,”医生说,“一会让你哥哥带你去查一下听力,再去拍一下片子,”说到这看向钟野,“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记得吧。”
  钟野点头,“我现在就带他去。”
  医生又翻了翻手里的病例,“嗯,去吧。”说着又看向钟临夏,开玩笑似的说,“可得听你哥哥的话,昨天我说你可能是颅底损伤导致耳鸣,都快把你哥哥吓死了。”
  钟临夏瞬间呆住了,呼吸都迟了半分,不可思议地看着正在说话的医生,那医生后来说的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他满脑子都是医生刚才那句“快把你哥哥吓死了”,如果没错的话,医生说的哥哥应该就是钟野了。
  那快被吓死的,也就是钟野了。
  可他实在想不出,钟野快被吓死的样子。
  尤其是刚刚才跟他说,没有那心思的钟野,快被吓死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又开始呼吸不畅,脑子发麻,惶惑地看向钟野,目光却被避开。
  钟临夏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机械地回复了医生几句,目送了这群医生离开,目光就立刻落向钟野。
  钟野用拳掩着咳了一声,又躲着钟临夏灼热的目光抄起床头的病历单,“人瞎说的你也信,走,查听力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