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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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宛桑一手撑着从椅子里起身,向周围不住张望,见无人把目光投向此处,这才将口罩拉到下巴,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在庞大的百万粉丝群体中,其实时弋和谢诗雨曾经都是其中一员。在他们稚嫩的大学时代,蓝色宛桑以一头极具辨识度的蓝色短发,在短视频平台横空出世、急速蹿红,飒爽之姿遍历山川湖海,又能扎进市井街巷,传达独一份的人间温度与生活诗意。
  谁都无法抗拒冲破手机屏幕的鲜活生命力,借用一句时弋从前不着调的评价,看着蓝色宛桑的视频,午饭都能多吃两大碗。
  可网红更新迭代再寻常不过,人气立于不落之地的人,寥寥可数。蓝色宛桑并不是幸运的那个,差不多在两年前,产出质量开始急转直下,更新频率也越来越低。
  时弋曾经也在评论区留言鼓励过,希望有朝一日能恢复到曾经的状态,恨不能将自己多吃的两大碗都让出来。后来实习、毕业等一堆事接踵而来,那个留着蓝色短发的女孩便渐渐淡出了视野,直到此刻在接待大厅里再一次看见,不是隔着屏幕,而是活生生站在眼前。
  可时弋再一次看见的,仍是生命力的消散,因为丁宛桑在站起身的那一刻,就迅速倒了下去。时弋眼疾手快,才没让人头磕在扶手上。
  他将人扶到椅子上,见谢诗雨已经拨通了120。
  方才被丁宛桑压在身后的帆布包在混乱中滑落在地,时弋见里头的文件从包口露了头。
  在一堆截图文件之外,还有一张醒目的医院诊断书。
  关于一个女孩患上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正煎熬不堪的证明。
  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救护车就赶到所里。谢诗雨跟着上了救护车,时弋则开着警车跟了过去。
  等他到了医院,见谢诗雨正等在外头走廊,丁宛桑已经在急诊区进行救治。
  他隔着蓝色布帘,站在急诊区外头,谢诗雨走到旁边,低声道:“应该没有大碍,医生说系统里查询到这一两年丁宛桑在这间医院的就诊记录,没有看见既往重大病史,大都是感冒发烧、消化不良之类的病症。”
  仿佛知道时弋要问什么,谢诗雨又赶忙道:“已经通知了紧急联系人,她的助理正在赶过来,大约半小时。”
  时弋点点头,想起那张诊断书来,诊断日期很近,就在上个月。
  白日里急诊人满为患,也只有这样的深夜里才能找到空座位。
  “真可惜啊。”谢诗雨往椅子上一摊,悠悠吐出来一句,又立马坐直了身子,“真可恨啊。”
  时弋知道,前者说的是人,后者说的也是人。
  他将带过来的帆布包打开,这些文件谢诗雨已经看过一遍,同自己大致说过,他本该有所心理准备,可那些出现在评论区、私信、微信、短信里的文字,还是看得他心头一惊,再往下翻,是塞得满满当当的通话记录,无时无刻。
  放在第一页的,是2022年6月15号的评论区截图,一个叫不枉此生的网友,在蓝色宛桑搭车走川藏线的视频下头,发了句【脚趾头都猜得到,一路睡过去的吧】,而折叠评论里,有不少受其引导不堪入目的言辞,当然也不乏为蓝色宛桑辩驳、对不虚此行的龌蹉思想予以痛斥的人。
  时弋见谢诗雨支着头,盯着那张截图若有所思,他用脚撞了下人,“世玉,不能回回都这么多愁善感,你的心还没成铜墙铁壁呢?”
  谢诗雨将那下撞还成了踢,“切,弋哥,你也就嘴皮子厉害些。”
  时弋将那张截图拿了起来,“你说怪可笑,抹杀一名女性的光辉,只需要短短的......”时弋将截图放下,默念着评论的后半句,指头一下一下码着。
  “七个字而已。”
  第8章
  世界之所以好看,在于千差万别。
  世界之所以难看,也在于千差万别。
  这一沓文件看得时弋眼睛没怎么着,双耳倒是有千百只蜜蜂围着绕着似的“嗡嗡”响。
  他真一副扫蜜蜂的架势,对谢诗雨诧异的目光不管不顾,将耳朵刮得“擦擦”叫喊。
  耳朵好不容易清了,眼睛却上赶子生了毛病。
  人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会晕倒,比如丁宛桑;也会神志出离、眼神恍惚,比如自己。
  可谢诗雨掐人的痛不像假的。
  时弋在是否回避眼神这个问题上犹豫了0.1秒,还是决定不回避,不在眼神中投置任何感情的那种不回避,通俗点说,只当看见一个长得帅的陌生人。
  人民警察虽然管天管地,难道还管一个演员来不来医院、生不生病么。
  可他勉强能佯装不在意,谢诗雨是半点不行。将人掐了之后“噌”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继而向时弋投来复杂至极的眼神。
  一向不知害羞为何物的谢诗雨,今日已让时弋见着红了三回脸。
  那眼神也层层递进,先是今日撞了大运,再是病在他身、痛在我心,再是让我们共同伸出友爱的小手。
  她自知眼神的效力有限,因而再搬出齿舌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如果我们视若无睹,池溆老师踩着虚浮的步子栽个跟头,引起夜晚医院的小骚乱咋办。”
  她料想时弋该有和自己同样的急切,只是碍于脸面不愿表明,可时弋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一声,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是该问问,世玉冲吧!”
  好啊你时弋!他们几个说好小手拉小手、白天黑夜一起走,现在就揣明白装糊涂将她抛下。她谢诗雨若是有这个胆子,哪里还会在这动眼珠子、磨嘴皮子!
  好在她知道蛇打七寸,时弋嘛,是半点不能激的,因而果断舍了情理动人这招,动上了别的脑筋。
  “承认吧小兄弟,你……”谢诗雨余下的话哽在喉咙,再没有吐出来的必要,因为她眼见着时弋站了起来,扳过她的肩膀带着转身,手又绕到后头在她背后轻推了一把。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让时弋的主意陡换,脚已经不受控地走到池溆和助理模样的女生跟前。
  谢诗雨余光里见时弋就站在侧后方,便定了心,她知道这身警服已经足够显眼,因而只是低着声音问:“需要帮助吗?”
  她曲肘向后若有似无地撞了下时弋,另一只手指着一排空置的椅子,“半夜急诊叫号很快的,不过也可以先到那边休息下。”
  那个女助理先道了声“谢谢”,警察的关心倒不至于勾起警惕,便转过头用眼神问询。可池溆藏匿在鸭舌帽、口罩的全副武装下,让人无法从言语与行动之外读懂他的想法。
  “是谢警官啊,”池溆好像并未意识到声音已经嘶哑得像含了沙,他将口罩扯至下巴,语气里饱含意外,甚至挟着一丝惊喜,“我们今天在片场见过。”
  “谢警官”三个字一出,谢诗雨的脑袋像挨了无数棒子的敲,砸得晕晕乎乎,继而又被后一句震得魂儿倏忽飞至天外。
  好在谢诗雨的职业素养够沉,时弋落在肩膀的巴掌够重,足以让飞魂落地。她深吸了口气,侧身扯过“隐形人”时弋来,一时顾不上时弋今天吃错了什么药,脸上为何冒出古怪且不合时宜的浅笑来,“这是我的同事,时弋,今天我们一起在那执勤来着。”
  池溆拉起口罩,背过身咳嗽了好几声,伸出了手,嗓子哑得更厉害,“时警官,你好。”
  好你个头啊好。时弋不知池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名其妙,他们又不熟,这么殷勤是要干嘛。
  可握手是基本的社交礼仪,时弋当然也知道。因而他出于礼貌,回握住了那只手。
  他本想深度贯彻社交礼仪,将人的手假模假式地晃一晃,再拉起嘴角,恭维一句“久仰大名”。
  可他的手、他的嘴角、他的舌头以及他的眼睛全部僵住。
  因为池溆掌心的温度。
  是相似的温度,让曾经便利店檐下的自己,有勇气再一次确认池溆的名字。
  是不相似的温度,让此刻的时弋恍然,池溆在高烧,也许因为晚上的那场雨。
  可弱不禁风的林妹妹是从前自己卖惨才会搬出来的分身,时弋的视线从那只手上移至钻出蓝色衬衣袖口的结实小臂,心叹那个让台风天的暴雨淋个透都不会生病的超人,终究在夏日温雨前败下阵来。
  因为年纪大了,且生活放逸,时弋擅自得出结论。
  “时警官长得很像我的一个老熟人。”
  握手礼仪差不多该结束,时弋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池溆的语不惊人死不休吓得一个激灵。
  嚯,手上的劲和脑袋里的心思,全然不归属于一个高烧的病人。
  若是传进谢诗雨耳朵里的,是“时警官是我的一个老熟人”,时弋笃定谢诗雨会当场撕了他。
  时弋好不容易将手抽出,面上波澜不惊,“呦是么,老被人说我大众脸,像也不奇怪的。”他时弋能屈能伸,将望林派出所所草的美名暂且搁下也没所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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