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山区路窄起伏不平,庄藤以三十码的速度往前挪,远远地就看见他爸在校门口拿了把铲子在铲地上的土块石头。
  庄藤笑着按了下喇叭,他爸应声抬头,看清是他,立马露出欣喜的笑容,拎着铲子凑过来。
  庄藤把车窗放下来,说:“庄老师,大晚上搞什么卫生?我妈呢?”
  他爸是个典型的读书人模样,清癯,瘦长脸,白面皮,戴副镜腿有些歪的黑框眼镜,笑道:“你妈炒菜炒到一半发现没有葱,去楼顶摘葱去啦。我下午去河里挑了担石头把操场的坑修了一下,门口弄得乱七八糟,怕你开车回来弄坏轮胎。”
  庄藤忍俊不禁,说:“我这车哪有那么金贵,别弄了,公司发了很多东西,到操场帮我一起卸货吧。”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校门。
  说是操场,其实就是平房教室门口的一小片平地,水泥地板到处开裂,还有些裸露的土层,有几个较大的坑洞有新鲜铺上去的水泥,庄藤小心翼翼避开那些被竹杆围挡住的施工地,把车停在角落。
  刚下车,他爸也过来了,后备箱一打开,惊讶地嘀咕了一声:“今年怎么这么多,这是双份吧?”
  庄藤把一箱洗衣液搬下来,眼神有些躲闪:“有个外地的同事嫌太重不想要就送给我了。”
  多的那份是有天下班斯明骅先斩后奏搬到他车上的。他当时也惊呆了,那么多,他的后备箱都快放不下了。
  结果斯明骅说:“你爸妈不是老师吗,还要负责学生的住宿。这些东西都是消耗品,再多也不嫌多。我反正用不上,你做好事帮我带回去给小孩子用。”
  斯明骅是一片好心很值得鼓励,而且这是公司免费发放的福利,庄藤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一起带了回来。
  庄老师半信半疑:“阿藤,你同事是什么职位?”
  庄藤一听就知道他爸是想岔了,失笑:“爸爸,谁贿赂上级会送这种公司免费发的东西。再说我就是个打工的,没到这份上,不至于想得那么严重。”
  庄老师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你都已经是经理,什么没到这份上。爸爸当然相信你不会主动贪小恩小惠,可是你怎么知道送你东西的下属是什么想法?人家向你示好,肯定是图你点什么,即使现在不表露,以后让你开方便之门,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庄藤想说你真是想太多了,又听见他爸说:“你从小性格内向,爸妈也没有什么人情世故的诀窍传授给你,这一点是很对不住你的。爸爸怕你因为这种小事被公司同事议论,被领导责备。你现在工作这么好,做到现在很不容易,切勿因小失大。”
  自顾自说完,他爸爸大概觉得不够严谨,又补充:“不过爸爸没有做过你这行,很多事是纸上谈兵,你选择性听取就行。”
  喋喋不休的大道理,老师职业病。庄藤也不反驳了,怕争辩下去无穷无尽,就只是答应着:“好,我知道了。”
  心里则忍不住想,斯明骅还能图他点什么,他有的都已经全给出去了,没有的也是斯明骅不稀罕的。
  第33章 长子长孙
  回乡的日子有些乏善可陈,庄藤白天在学校简陋的操场上招猫逗狗,偶尔被他爸爸指使去二叔家陪他爷爷聊会儿天,要么跟着他妈妈去地里做点农活,夜里就待在房间跟结束运动的斯明骅视频。
  他和斯明骅的聊天记录很长,他有时喜欢回顾,那些动辄就是好几个小时的视频通话,即使他是当事人事后回看都觉得吃惊。
  恋爱一度令他恐惧,他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变了,光看聊天记录都足够陶醉半天。
  没过几天,庄蔓带着麦衡和穗穗回家。原本他们确实是定好一道回家,麦衡的班次临时进行了调整,庄藤这才独自先回了家。由于人太多,住学校就有些不太方便了,一家大小就大包小包地搬回了家里的自建房。
  这栋房子是庄藤爸爸和其他两个弟弟一起出钱修成,一人一层楼,爷爷在一楼有个自己的房间,每年由一个儿子赡养。说是赡养,其实也就是负责三餐和四季衣裳。
  庄藤一家人不常住这里,老爷子也不愿意跟他们住在学校,嫌吵闹,于是每年轮到庄藤家养老爷子,庄藤父亲就把给爷爷的生活费打给二叔,额外还会多加一部分钱,让二叔帮忙照顾。
  三层楼,最上面一层是他们家的,七八个房间,一人住一间都住不满。
  房子还是上次庄藤中秋回家时和他爸妈打扫过一次,隔得太久,到处灰扑扑的,幸好家具都罩了防尘布,只需要简单做一下清洁。
  收拾完房子庄藤坐在阳台上歇息,楼下的晒谷坪有几个小堂妹追逐打闹,他静静地看着,觉得心里很空,很想念斯明骅。
  庄蔓边嗑瓜子边凑到他旁边,说:“总觉得少了什么。”
  庄藤瞥了她一眼,没敢接茬。他怕庄蔓这句话是别有用心,是来隐晦提醒他少了个嫂子。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哥哥已经有了对象,对象很年轻,正在西北的雪山上悍不畏死地玩雪地冲浪。
  他不做声,庄蔓嘀咕两句也就忘到了脑后。
  到除夕当天晚上,他们一家人去楼下的三叔家吃年夜饭,等上菜期间,庄蔓突然又想起来这事,一巴掌拍在麦衡肩膀上,说:“我就说少了什么。你看三叔家里到处红彤彤的,我们家门口没贴对联,也没挂灯笼,炮仗都没买几个。”
  庄藤才知道她挂记的是这个,松了口气,笑着举荐:“妈妈的字写得好,让妈妈来。”
  三叔家的大女儿庄芦也跑过来凑热闹,叫庄藤“大哥哥”,又说:“我们家有红纸,还有墨水,我现在去拿!”
  麦衡揉着肩膀附和:“妈还会写毛笔字呢,没见过。”
  庄藤的母亲叫沈青,相貌秀致温文,由于操劳,看上去比实际年纪皱纹多一些,仔细看,庄藤和庄蔓的眉眼其实都是更像她多些。
  她经不住起哄,很想笑出来,却装作严肃:“要吃饭了,别闹了啊。”
  男人们已经在餐桌前坐了下来,听到客厅这边的动静,问了在干什么。
  爷爷听说是要写春联,挺高兴,叫了庄藤的名字,说:“乖孙,你写啊?”
  庄藤笑着说:“我妈写。”
  老爷子脸色还是笑,但是淡了些,说:“哦,吃了饭再玩吧。贴在房间里可以,不要贴到大门口,女人家家的写字总是有些小气,不好拿出手让别人看的。”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年轻女孩儿们。
  他们这一代就只有庄藤一个男孩子,老爷子的重男轻女没遮掩过,甚至引以为傲。小时候过年,大哥哥的红包给一百块钱,女孩子就一半;祠堂里祭拜,永远只带大哥哥去。倒不是说谁稀罕去祭祖,只是不服气这份偏心眼。
  不过大哥哥是很好的,爷爷偏袒他,他心里知道,却没沾沾自喜过,反而好像有种愧疚,总是拿多出来的红包带她们去买零食。他学习好,小时候哪个妹妹没被他带着在寒暑假辅导过功课?大家心里都有怨,可谁也不是冲他。
  庄蔓别开脸在她妈妈耳边嘀咕了声:“管得真多,又不贴他老人家房间门口。”
  沈青也不大高兴,但没表露出来,抬手轻轻打了女儿的胳膊一下:“别添乱。”
  三叔出来打圆场:“阿藤一起写嘛,你是高材生,把你写的贴大门上就行了。”
  庄藤微笑着说:“三叔,还是不浪费你家的墨水了。我的字是我妈一手教出来的,我妈的字拿不出手,那我的字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等下我们回自己家写,我妈要是乐意,贴我脑门上都行。”
  这话一出,气氛更差了。
  庄蔓和庄芦两个人同时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后默契地背过了身,剥橘子的剥橘子,抱女儿的抱女儿。
  庄藤瞥了她们两个一眼,也察觉到自己太冲动,后知后觉感到有些有点后悔。倒不是后悔驳斥爷爷而维护妈妈,是后悔太过直接不留情面,那头桌面都是长辈,再怎么说他也该委婉点。
  他从前从来不这样尖锐,心中偶有委屈常常是独自忍耐,仔细想想,觉得自己真是前段日子过得太舒服,被斯明骅捧得得意忘形,居然变得这么受不了气。
  打破沉默的是他爷爷,铁青着脸说:“阿藤,你是长子长孙!”
  这是怪他带了个不孝长辈的头。
  庄藤的眉毛轻轻颤抖了一下,倒不是怕,就是条件反射。
  解放前,他们家是地主,村里的山林土地四分之三都是他们庄家的,他爷爷少年时期是过了十几年奢靡日子的。后来家里落魄了,却还是不改宗族少爷的脾性,对着妻子儿子颐指气使。
  小时候庄藤被爷爷带去祠堂,每回都会听到爷爷对着祖宗塑像说“长子长孙”这四个字,当时以为是个很高贵的身份,心里沉重不已,自觉被委以重任,现在却只想发笑。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