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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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征有些无力地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然后问:“为什么。”
  “……什么?”
  “不是为什么喝酒。我问你为什么去。”
  “……”
  “方澜说不是她打的电话。不是经纪公司的人叫你去的,对吧?”
  姜俞生依然沉默。
  排除了其余的选项,那就只剩下一个仅剩的正确答案了。
  霍征问:“是你父亲,对不对?”
  姜俞生又闭上了眼睛。
  霍征见他这幅疲于抗争的模样,胸口一直在死死压抑的怒火、不解、怜惜统统爆发了。
  “为什么。姜俞生,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他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第一次被叫去那个酒局那晚,晚上回酒店的时候你明明已经决定反抗了,为什么他一个电话过来你又退缩了?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姜俞生把头偏向一侧,只留一个苍白的、瘦削的侧脸给霍征看。
  霍征闭上了眼,几秒钟后再次睁开。
  “……姜俞生。你明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也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你也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为什么还要去?你爸说什么你听什么,你就那么听话?”
  “是,他生你养你,他给你生命,所以呢?”霍征的视线死死钉住床上的人,“所以你的命就是他的?所以他说什么你就要做什么?所以你就有义务被他控制?所以你就交出人生全部的选择权?所以你——”
  霍征几乎咬牙切齿说完后半句:“就心甘情愿这样一点一点被他逼死?!”
  姜俞生的睫毛在抖,显然在压抑着什么痛苦的情绪。霍征看在眼里,心里疼痛的快要裂开,但他不能停下来。他知道,如果再不打碎束缚姜俞生的铁链,他迟早有一天会眼睁睁看着姜俞生再次坠入深渊——而他甚至不确定,如果还有下一次,他有没有把握能把他拽回来。
  霍征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姜俞生,你告诉我。他到底凭什么——你告诉我,他到底凭什么这样对你。到底凭什么,一个父亲要这样控制与剥削自己的亲生儿子——”
  “……霍征。”
  姜俞生打断了他。
  他的头慢慢地转过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蒙上了一层散不开的雾。
  “……我欠他的。”姜俞生轻声说。
  霍征的眼睛睁大了。“……什么?”
  “我欠他的。”姜俞生又重复了一遍,“我欠他一条命……和一个正常的家庭。”
  霍征整个人都愣住了。
  姜俞生的嘴角扯出个极浅、极淡的微笑。他明明在笑着,但却让人觉得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泣都要悲伤。
  然后他说:“霍征……其实,我本来不叫姜俞生。”
  第22章 坠落
  姜俞生本名确实不叫这个名字——事实上,在他刚出生的时候,他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不是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的。
  或者说,他的父母也曾期待过他的降生——但这种期待和大多数父母都不一样。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要救人。
  救他只有七岁大却不幸罹患白血病的哥哥,姜俞。
  姜俞生从未见过他的哥哥,但从旁人的描述来看,那是个活泼可爱又善良懂事的孩子。
  可他生病了,姜道远和他的母亲陈婉秋,遍寻了全国的骨髓库,也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
  这时,医生和他们建议,可以再要一个孩子。经过筛选后生下的婴儿,其脐带血中的造血干细胞可以移植给患病的兄姐,且排异反应小、成功率远高于非亲缘供体。
  走投无路又救子心切的父母当然顺理成章地选择了这条路,通过遗传学诊断技术筛选出配型相合的胚胎,然后满怀希望地等他的出生。
  可哥哥没能等到他救命的脐带血。
  在姜俞生还在陈婉秋肚子里的时候,哥哥就不幸离世了。
  陈婉秋悲痛欲绝,在怀孕不到32周的时候就生下了他。
  姜俞生刚出生的时候整个人皱巴巴的、浑身青紫,护士把他放进保温箱的时候也没能哭出一声。
  ——他没发出一声啼哭就被迫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然后用整个余生流泪。
  *
  那之后他在保温箱里待了半个月。
  父亲在办哥哥的葬礼,母亲则躺在病床上独自落泪,似乎没人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小婴儿孤零零地躺在保温箱里。
  半个月后,陈婉秋出院,姜道远终于来接他回家。
  办手续的护士问孩子叫什么,姜道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叫姜迟吧。
  他这个人是为了救哥哥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可他却没来得及完成自己的使命。
  对于姜道远和陈婉秋而言,“姜迟”与其说是亲生骨肉,不如说是一块纪念大儿子的墓碑。
  陈婉秋怀他的全部意义,都是为了救他的哥哥。她忍受妊娠的辛苦、吃各种药、做各种检查,都是为了那管脐带血。
  但哥哥没等到。
  这意味着她数个月的煎熬、所有的希望和祈祷,统统白费了。腹中的孩子还没有来得及出生,姜俞已经变成了一捧灰。
  所以之后每次看到这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时,陈婉秋都会想:如果我早点怀上他,如果他能早几个月出生,如果……
  可世界上没那么多如果。
  痛苦和悲伤让陈婉秋每天以泪洗面,父亲姜道远试图开解过妻子但每次都失败了,于是回家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姜俞生——姜迟小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人管他。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长大的,是怎样在那个冷冷清清的家里活下来的。
  他明明也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却好像一件不该存在的家具;他明明有爸爸妈妈,却活得像个孤儿。
  母亲每天都坐在哥哥的房间里。那个房间被维持成哥哥去世前的样子: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窗台上养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绿萝。
  她很少和他说话,更少有什么眼神接触,更别提寻常对孩子的照料了。她全部的爱和关切,都留给了他死去的哥哥。
  他就这样一点点长大,直到五岁那年的春天。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父亲不在家,母亲在主卧睡着。
  幼小的姜俞生本来也在自己的房间午睡,但他这一天却被噩梦惊醒了。梦里有很多黑漆漆的怪物追着他不放,他很害怕,挣扎着清醒过来,一睁眼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于是他犹犹豫豫地下床,然后一点点挪动着步子走到了母亲的房前。
  他安安静静地趴在门缝前看着自己的妈妈。
  陈婉秋靠在床边睡着了,枕头边摆着哥哥的一件衣服——那是一件蓝色的卫衣,上面印着卡通图案,洗得有些发白了。她睡得很沉,眉头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哭。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鬼使神差的——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房间,换上了那件蓝色卫衣,然后躺在了母亲身边。
  姜俞生现在也想不明白他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
  也许只是他太想要来自亲人的关怀了,太渴望一个拥抱了,太想要母亲拍拍他的后背,和他说不要怕了。
  躺在床上,从未拥有过的来自母亲的气息包裹了他,他再也忍耐不住,轻轻钻进了母亲怀里。
  陈婉秋迷迷糊糊地醒来的时候,还不能完全从梦境中脱身。
  她的视线落在怀里的人身上,眼睛一下睁大了,然后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小俞……?
  姜俞生是早产儿,自小体弱多病,长到五岁比同龄的小孩要矮上一大块,脸颊也瘦瘦的没什么肉,远不如他的哥哥白净活泼、惹人怜爱。
  他们本来长得是不像的,陈婉秋从来不会认错。但在午后昏黄的光线下,在半梦半醒的加持下,陈婉秋看见那件熟悉的蓝色卫衣,把姜迟当作了他的哥哥。
  这场荒谬的误会让陈婉秋死死地抱住了他,一遍遍喊小俞,小俞,妈妈好想你。
  姜俞生从未体会过母亲这样紧、这样温暖的怀抱,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窝在女人的臂弯里,轻轻地、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妈妈……
  陈婉秋听见他的声音,整个人却僵住了。
  下一秒她推开了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姜俞生与寻常人都不一样的琥珀色眼瞳里盈着水光,正破碎又期待地看着她。
  那个瞬间,剧烈的精神冲击席卷了她,陈婉秋的嘴唇颤抖,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因为姜俞生鬼使神差地伪装成哥哥的模样,在那一个午后,陈婉秋疯了。
  *
  姜道远第二天才从公司赶回来,差人把陈婉秋送去精神病院之后,靠在阳台上抽了支烟。
  火星熄灭后,他转向了缩在房间角落里、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小儿子,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俞生当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不住地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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