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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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走就是六年。
  这中间他申请延期过数次,在枪声与炮火之中立下过无数次战功,一点点从少尉爬到了少校的位置。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他要走的更远,走到不会被轻易拽下来的位置,走到能轻松保护母亲弟弟的位置。
  他本打算继续在那机遇与危险并存的中东战场再摸爬滚打个若干年,但一个月前弟弟的来电打破了他预想好的未来。
  母亲沈筠生病了。
  线粒体肌病。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需要持续服用进口药辅以精密的护理才能勉强维持生存,一个月的花费就要六位数。这些年霍征在战场上积攒的补贴几乎全数寄回了家里,那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仅靠这积蓄无异于坐吃山空,用不了两三年就得走到穷途末路的地步。
  母亲需要钱,也需要人照顾,还在上高中的弟弟显然无法独自承受这家庭的重担,于是霍征回来了。
  他放弃了那充斥血与火的未来,马不停蹄地申请了军官复员。辗转各处办好手续,赶最快的班机飞了回来。
  母亲还在睡着,霍征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为她掖好了被角,悄声按照原路退了回去,关上了病房的门。
  “哥……”霍荣站了起来,看着他欲言又止。
  霍征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转而问:“今天是周三,你明天不用上学吗?”
  “我——”弟弟还挣扎着想说什么,却被霍征打断:
  “回家吧。我在这就行。”
  “哥,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都几点了,快回去睡觉。”霍征不由分说地扭过弟弟的肩膀,按着他一层层走下医院的楼梯。
  把霍荣塞到出租车后座上,和师傅报了声家里的地址,霍征就要关上后车门。
  霍荣却抬起右手拦了一下,说:“哥,你应该去休息一会儿……”
  “我没事。”霍征摇摇头,“明天你定好闹钟,按时上学,我分不开身去管你。没什么事也别总往医院跑了,这儿有我就行。”
  霍荣的眼眶又红了。
  霍征叹口气,心里有些不适。还在上高中的弟弟短时间内承受了太多冲击和压力,本该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的少年快被生活压垮了——他不想看到霍荣这样。
  这些事情应该由他去面对才对。
  “师傅,走吧。”和师傅交代了一句,霍征合上了车门,又冲霍荣摆了摆手,“上你的课去。别想那么多,啊。”
  车子启动了,霍荣从后车窗探出个脑袋和他招手,霍征眼看着汽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
  快走到医院门口,霍征停下了脚步,摸了摸胸口的口袋没找到熟悉的烟盒,于是他绕了一圈找个便利店随便买了盒国内的烟。
  天已经快亮了,他没有回到病房门口,而是坐在医院门前广场的长椅上,点燃了一只。
  只吸了一口,他就放下了,然后任由那点火星一点点燃尽。
  太绵柔了,他有些不适应。
  和回国的感觉一样。这里安全,繁荣,没有炮火和硝烟,让他过去刀尖舔血的六年好像一场梦一般。
  他感觉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但肩膀上的责任把他硬生生拖回了这虚幻又冰冷的人间。
  沉默地坐了一会,霍征把那烟头按灭,开始滑动手机通讯录里的联系人。
  找到“曹广杰”的名字,他点了进去。
  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起,对面传来一声刚从睡梦中挣扎着清醒的嘟囔声,“谁啊……”
  “广杰,是我。”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一声惊叫:
  “……霍征?!”
  第2章 新工作
  回国的第二天,霍征在医院守到母亲醒来,和她说了会儿话,直到护工赶来接手,才拿上自己的随身行李回家。
  弟弟已经上学离开,霍征收拾了下行李,又去洗了个澡,才终于合眼睡了几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他在手机软件上导航到曹广杰选的那家烧鸟店,然后拿上车钥匙下楼。
  临近下班点,东三环一如既往地拥堵,等他终于停好车推开餐厅的门时,曹广杰已经在包间里面向他招手了。
  “霍征!”穿的人模狗样的老友一边热情的招呼他进来,一边带着不可思议地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真是你啊……你真的回来了……”
  霍征挑眉。“电话里不都和你说了吗。”
  “不一样。”曹广杰坐在他对面,摇摇头,“直到这一刻我才能确定那不是诈骗电话。嗨,你不知道,这几年电信诈骗老猖獗了……诶,扯远了。……不是我说你,”一身精英打扮的曹广杰突然变得忿忿不平起来,“出去这么多年怎么也不知道来个电话报个平安?我从霍叔叔葬礼之后就再没见到你小子一根毛,再听到你的消息就是说你已经跑到国外去了!”
  霍征懒得理他的控诉,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只是说:“太忙。”
  曹广杰闻言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他和霍征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这小子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好像从国外转悠一圈回来之后甚至更严重了,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懒得给他。
  曹广杰拿他没辙,毕竟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一路忍着霍征过来的,于是他妥协般放弃追究霍征的薄情寡义,自我开解道:“算了。先点菜吧,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来点。”霍征把菜单平板推给他,这家店是曹广杰选的,美其名曰小众私密精致,但他向来对这些洋餐没什么兴趣,六年前就是如此,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六年后,他对食物的要求更是简化到能吃就行。
  趁着曹广杰在点菜的功夫,霍征顺着窗口望向夜晚的cbd。能辨别出些熟悉的轮廓,但部分细节还是和过去不一样的。有些新建筑拔地而起,造型时髦却不实用;光污染也显而易见地更严重了,点点霓虹堆积在一起要把夜晚都照亮;远处商场大屏上循环播放的广告,隔得太远他却莫名觉得那代言人有些眼熟……
  霍征刚要眯起眼睛,曹广杰就把平板推向他,“你看看要不要加点什么?”
  “不用,就这样吧。”霍征收回视线,淡淡地说。
  曹广杰提交了订单,刚想开口问霍征这几年都经历了什么,却被霍征抢先一步打断:
  “曹叔叔怎么样?”
  “我爸?挺好的。这些年身子骨老了,挺多业务都安排到我脑袋上了。我家早些年业务太分散,最近我总想着精简下砍掉些老家伙,往时代潮流上发展发展……但老爷子又是个念旧的人,总是不许这样不许那样的……前两天还念叨你呢,人老了就是念旧,翻来覆去重复年轻时和你爸那点事……”
  霍征垂下了视线。
  霍父和曹父曾是战场上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结拜兄弟,不过之后走了不同的路——霍父留在部队,凭着军功越升越高;曹父则是下海经商,凭着头脑越做越大。两家人关系好,住得近,霍征和曹广杰年纪又相仿,这几十年的来往一直很密切。成年后,两个儿子活脱脱是父亲的翻版:一个从军,沉稳坚毅;一个从商,圆滑精明。
  本来他们都应该按部就班地走上父辈的老路,直到六年前那个夏天,霍庭意外离世。
  “……老爷子总念叨你,你这次回来找机会赏个脸去看老头一眼吧……”曹广杰这边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着,霍征收回了飘远的思绪,嗯了一声。
  曹广杰想到了什么,又问:“沈姨还好吗?还有小荣怎么样了?我上次见他还是过年的时候,是不是快高考了?”
  霍征眼皮抬起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我打电话和你说的事怎么样了?”
  曹广杰一怔。“帮你找工作这事?”
  “嗯。”
  曹广杰人脉广,路子宽,今天早上霍征给他打电话就是请他帮这个忙。
  他迫切需要一个稳定高薪的收入来源。
  曹广杰咂摸了下嘴,“不是,霍征,说起来就是因为这事我才觉得是诈骗电话的。你失联这么多年,突然回国,大早上给我打电话又说——”曹广杰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霍征沉默了半晌,斟酌过后还是说出了实情:“我妈病了。”
  对面的人一下子就坐直了:“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沈姨怎么什么都没和我们说?什么病,严重吗?现在在——”
  “线粒体肌病。”霍征打断他,看到曹广杰迷茫的眼神又补充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花销不小。”
  曹广杰紧绷的那口气松懈下去,向后瘫坐缓了一会儿后才说:“所以你突然回国……”
  “嗯。”霍征又喝了口水。
  曹广杰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半晌后道:“……你别担心,钱不是问题,还差多少?我手上有些流动的资金,不行再和我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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