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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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粒碎盐似的雪粒摇摇晃晃地从半空飘落,等不到落入低空,便融化在不断向上喷涌的烟尘里,灰褐色的麻雀振翅掠过,羽毛上仿佛凝上一层油光,扑扇几下,疲惫地落在某扇防盗窗的铁架上。
  也落入窗下男孩的眼中,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放到眼前轻轻地碰了碰,仿佛在隔空触摸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咣——”
  一只啤酒瓶从桌下滚落,但落地的碎响也盖不住喧闹的笑骂。
  小麻雀受惊似的离开,身后,一声洪亮的“干”,七八只黢黑的手碰撞在一起,不大的圆桌旁围满了酒气熏天的男人,桌上菜肴所剩无几,凉透的餐盘旁则堆满了干果皮。
  拿空的啤酒箱被踩扁丢到一旁,悬空的酒瓶倒尽最后一滴,被一只大手握着用力晃了晃。
  “——没了?”倒酒的人身上流的血都变成酒精,讲话时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对着眼盯了一会儿,竟直接伸出舌头去舔。
  这副糗样当即逗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肖哥,大派都馋成这样了,还不快点再拿出点好酒来!”
  主位上,明唤肖哥的男人慢悠悠地用筷子尖敲着杯壁,相比一桌丑的各有特色的赖货,他倒是勉强算得上周正,只眉骨凸起,眉间的川字纹如刀刻一般印在堂前,平白生出一股凶恶之气。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去拿酒。”
  他毫无征兆地冲着一个方向摔飞酒杯,酒杯砸到墙壁,应声破裂。
  几滴酒液飞溅过来。
  男孩低头,看见自己刚写下的几个字被那些带着臭味的水洇湿,攥着笔的手一僵,顾不得穿外套,垂着头贴着墙边走向阳台。
  “叫他妈惯坏了,平常可劲护着,打不让打,骂不让骂,窝囊成这样,看着就来气。”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呀,哪像肖哥你的种啊,简直不及你当年十分之一。”
  餐桌上,不知谁开了口,一脸戏谑:“话说回来,今天怎么一直没见嫂子?”
  肖强冷笑一声,浑身酒气浓郁得仿佛刚从酒糟桶里出来。
  “这个贱女人……”肖强说话声音很轻,只是咬字很重,活活叫人听出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但到底面子占了上风,没有言语。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阳台门打开,瘦弱的男孩一点点拖着沉重的酒箱出来,餐桌上的男人或倚着或靠,懒散地投去目光,竟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即将拉到桌前时,一个人装模作样地起身:“哎呦,这么沉,叔叔帮你拿吧。”
  他走过去,忽然弯下腰,整张涨红的脸突兀地贴近男孩,发出一声怪音。
  惊恐的叫声卡在喉咙中,男孩瞳孔一缩,猛地跌倒在地上。
  “哈哈哈哈——叔叔跟你开个玩笑。”
  那男人装模作样地要将他扶起来,他却扭身爬起,很快跑走,闪身躲进卧室。
  餐桌上的人笑得更加起劲,道:“肖哥,这到底是不是你的种,怎么胆子小成这样?”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肖强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正想打断这个话题,旁边有人接茬,“也就嫂子今天不在,不然还能出来陪哥几个喝个酒。”
  说完咂摸下嘴,一双喝蒙的眼眯起来:“肖哥好福气啊,嫂子那脾性,那身段……”
  “咣当——”
  肖强沉着脸踹倒地上的酒瓶,围坐的人一下子噤声,他冷冷地扫视一圈:“喝酒就喝酒,老提个娘们干什么。”
  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气氛僵持几秒,有人打着哈哈:“喝多了,喝多了,这都做上白日梦了。”他搡一下说话的人,“娶媳妇儿之前也得照照自己不是,比得上我们肖哥一根头发吗?”
  “那差得远了。”那人酒醒一半,忙冲同伴使眼色。
  同伴立刻跟上,岔开话题:“对了,老肖,马哥那边你怎么回的话……”
  不过片刻,凝滞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只是到底不如之前,天色更昏沉,外面的烟尘飘出去,仿佛是从高空扯下来的云,低压压的,看得人心中烦闷。
  说好的下一顿也没续上,男孩拖来的酒箱尚未喝完,几个人便摆着手告别。
  那些人前脚出门,肖强的脸色后脚便阴沉下来,转过身,一脚将拦路的椅子踹到,将身体摔进沙发。
  忽然,茶几上的手机嗡嗡地叫唤起来。
  他不耐烦地探身一看,不知道谁落下的。
  肖强嘴里吐出一句脏话,披上外套,抬腿下楼,只是甫一出门,耳中便钻入熟悉的声音。
  “草\他妈的,装什么呀,镇上谁不知道他那嘴脸,开个小厂子给他牛逼的。”
  “人家爹妈能耐,有什么办法,镇上没人敢嫁,还能拿着钱上山沟沟里找。”
  “听说也闹离婚呢,这不,那姓林的都走了多少天了。”
  “行了,别说了,再让他听见。”
  “看着吧,没几天好日子……啊啊啊啊!”
  尖叫乍响,手机精准地砸向最先在餐桌上胡言乱语的男人,肖强怒火中烧,立在阴气森森的楼道中,仿佛深夜敲门的藏马熊,眼睛向下一瞥,凶狠的眼神令几人心头俱是一颤。
  “你们说什么呢?”
  几个人见势不妙,也顾不上形象,忙匆匆地向外奔去。
  肖强攥紧拳头,回到家中,拿起角落的手机开始拼命拨打电话。
  电话被人挂断两次,第三次接了起来。
  “林小曼,你非要跟我闹成这样,是不是?”
  那头的人没有说话,沉默良久,道:“肖强,你打了我,还想让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肖强嗤笑一声,语气中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他想,男人打老婆,天经地义,真当自己多金贵呢。
  他嘲讽道:“这几天不回来,是不是躲在你家跟野男人厮混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小曼的声音大了一些:“明天我就去把小白接走。”
  抹掉的面子变成积聚的恨意,肖强骂了两句脏话,道:“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老实不老实?”
  “不……”
  肖强没等她说完就挂断,那恨意和恶念几乎化为实质,让他面容都狰狞扭曲起来,大步穿过客厅,猛然踹开卧室的门。
  床上,被吵得没有午睡的男孩困得睁不开眼睛,整个人窝在被子中,只留出一道呼吸的缝隙,好像这样就能将外界的杂音隔绝,一只大手却穿过那些虚无的,幻想出来的保护屏障,一把将他抓起。
  下一秒,恶鬼一样的人脸出现在面前,他控制不住地瞪大眼睛。
  肖强问:“我跟你妈离婚,你跟着谁?”
  男孩的挣扎都被毫不留情地按下,不顾要扯坏的衣服,拼命往后退去,就在肖强以为他不会出声的时候,忽然开口:“妈妈。”
  “什么?”
  “跟着……”勒紧的领口令他无法喘息,他使劲拽着,抬起眼睛,声音很微弱,但非常的清晰,“妈妈。”
  几秒钟后,肖强回过神来,盯着这张酷似林小曼的脸,一并觉得可恨厌烦起来。
  “你再说一遍。”
  在对男孩来说近乎恐怖的威胁下,他仍旧没有改口,踹在肖强的身上,尽管那力道微乎其微,仍坚持:“我要跟着妈妈。”
  “……行。”一个两个都这么犟。
  肖强怨毒地想,看着吧,这次,他一定要给林小曼一个深刻的教训。
  这个想法如同一只毒虫盘踞在他脑海中,吸饱了歹恶的怨气,变得庞大,狰狞,逐渐将他的脑袋取而代之。
  他变成人型怪物,拽着男孩走向窗边,毫无犹豫地将他甩了出去。
  “砰——”
  闻赭伸出手,挡住桌角,瞿白痛苦地弯下腰,用力撞了上去。
  剧痛从掌心蔓延,闻赭神色不变,一把将他紧紧地拦住。
  电话中,沙哑丑恶的嗓音穿过数年的岁月,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没想到爸爸已经出来了吧。”
  “爷爷奶奶都很想你啊,你妈妈这个贱女人,一直在阻止我们一家团聚。”
  “儿子,你在哪里,爸爸去接你回家?”
  石化一般的僵硬从脚下向上蔓延,恐惧几乎将血管冻住。
  忽然,一声呜咽不甚清楚地从电话中响起,一瞬间,瞿白仿佛陡然从那股无法遏制的恐惧中脱身,他不再企图用疼痛保持理智。
  “……不要伤害我妈妈。”他的喉咙中溢出铁锈的味道,全身绷得死紧,“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沉默几秒,沙哑的笑声经过电子处理,毫不在意地传回来。
  “肖白,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你不回来,我就……”
  声音突兀地戛然而止,巨大的响声盖住恶魔一样的低语,连绵的骂声中,熟悉的嗓音凑近话筒。
  “小白,不要回来。”
  咔嚓——电话挂断,再无任何的声音。
  瞿白全身猛地一震,然后开始机械性地重复拨出,拨回林小曼,没人接,再拨给瞿爱仙,拨给林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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