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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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在县城买回的物资妥善放好,屋内依旧简陋,却因这些新增的物件,隐隐多了几分活着的气息。
  安易满意得点头,不错!
  翌日清晨,阳光尚未完全驱散晨雾,安易便已起身。
  他换上了一身昨天买回的靛蓝色棉布改制成的简单长衫,虽手艺算不上精细,但布料干净挺括舒适,穿在他清瘦的身形上,衬得那张苍白却俊美的脸多了几分难言的清雅气度。
  他正打算去院中看看那几丛顽强的野草,稍微整理一下这个过于荒疏的院落,一阵熟悉而轻微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停在了篱笆门外。
  是秦苍。
  少年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身上似乎又添了些新的擦伤,但眼神却比昨日明亮了些许。
  他手里拎着一只还在微微挣扎的肥硕山鸡,站在门外,有些迟疑,没有像昨日那样直接推门。
  安易走到门边,拉开了篱笆门。
  晨光中,秦苍看到他一身崭新的靛蓝布衣,眼神似乎亮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垂下,将手中的山鸡往前一递,声音闷闷的:“......给。”
  安易:......
  他看着秦苍倔强的模样,行吧。
  “山鸡挺肥,你收获不错。”
  安易没有拒绝,接过山鸡,入手沉甸甸的,羽毛鲜艳。
  他没有立刻让秦苍离开,而是侧身让开一步:“进来坐。”
  秦苍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安易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什么意图,最终还是抿着唇,略显僵硬地迈进了院子。
  他依旧不习惯这种邀请,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
  安易将山鸡暂时放在厨房的阴凉处,转身去屋里倒了碗温水出来,想了想,又往里面加了一点糖,递给秦苍。
  少年接过碗,手指有些粗糙,与粗陶碗壁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低头喝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的情绪。
  水,是甜的。
  安易不动声色地饮了口水,目光掠过坐在小凳上、脊背挺得笔直的秦苍,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你平日除了打猎,还做些什么?”
  秦苍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了怔,才低声道:“......没了。”
  “不识字?”安易想起原著的发展,又问,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秦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握着陶碗的手指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一种混杂着自卑、倔强,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知领域的敬畏感的复杂情绪。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不识字,几乎等同于被隔绝在主流社会之外,尤其是对于秦苍这样心思敏感的少年而言。
  安易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和紧抿的嘴唇,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怜悯,他突然来了兴致。
  他对这本书原著的走向很满意,那他要做些什么呢?
  他记得原著当中后期提过,秦苍参军时因为不识字而吃过不少苦头,就连升迁都受到挟制。
  他看着秦苍,只是淡淡道:“想学吗?”
  秦苍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被巨大惊喜砸中后的茫然无措。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学吗?他当然想!
  他曾无数次偷偷躲在村中学堂的窗外,听着里面朗朗的读书声,看着那些家境殷实的同龄人捧着书本,心中涌起过难以言喻的渴望。
  但他从不敢表露,因为他是“天煞孤星”,他不配,也没有人会教他。
  “......我......可以吗?”他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醒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美梦。
  “没什么不可以。”安易的语气温和,还对他笑了笑:“我闲着也是闲着。”
  他转身走进屋内,从原主那寥寥几本、却被珍藏得极好的书籍中,抽出了一本最基础的《韵书》。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相当完整。
  他拿着书走出来,递到秦苍面前。
  秦苍看着那本散发陈旧的书籍,眼神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他伸出双手,在粗布衣服上用力擦了擦,仿佛怕手上的污秽玷污了书本,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本薄薄的书册。
  入手是纸张特有的微凉与脆弱感,却让他觉得重若千钧。
  “东,德红切,春方也......”[1]安易坐在他身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指着开篇的字,用清晰平缓的语调念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直直传入了秦苍的心间。
  秦苍立刻挺直了背脊,全神贯注,眼睛死死地盯着书页上那些对他来说如同天书般的方块字,耳朵竖得尖尖的,生怕漏掉一个音节。
  他模仿着安易的发音,跟着念,声音起初有些生涩走调,但很快便认真起来,一字一顿,极其用力。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小院里,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一个教得随意,一个学得笨拙却专注。
  偶尔有风吹过,拂动安易蓝色的衣角和秦苍略显凌乱的发梢。
  画面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安易面色如常,继续指着下一个字念给他听。
  秦苍学得很慢,但极其认真。
  他的记忆力似乎不错,安易教过几遍的字,他虽写不出来,但读音大概能记住。
  当安易夸了他一句“记性尚可”时,少年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飞快地低下头,掩饰着嘴角那几乎压制不住的上扬弧度。
  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胀。
  这样的教学持续了几天。
  秦苍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带着猎物,有时会红着脸空着手,看来是没有收获,但总会准时出现在小院里。
  安易也并未要求什么,他来,便教他几个字;他不来,安易便自行打坐调息,或整理院落,没有利用异能,自己动手将小院整得更加宜居,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
  他想了想,自己现在是不是有一种隐居的感觉?
  他勾唇笑了一下,也是风雅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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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熊忠,元,《古今韵会举要》.
  第146章 穿进科举文的第十天
  这日午后,安易刚指导秦苍写了几个简单的字,秦苍便拿着树枝在泥地上练习。
  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尚带稚气,语调却大人般沉稳的男孩声音在篱笆外响起:
  “安易安师兄安好!”
  安易抬眸望去。
  篱笆外站着的,正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方怀兴。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细棉长衫,虽依旧黑瘦,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那双过于聪慧的眼睛正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望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安易身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安易的气质与衣着与他预想中的落魄秀才相差甚远。
  可真好看。
  随即他又看到了坐在小凳上、手里还攥着树枝、一脸警惕盯着他的秦苍。
  这是谁?他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想了起来,好像是那个叫秦苍的倒霉鬼。
  秦苍在看到方怀兴的瞬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戒备,仿佛自己的领地遭到了入侵。
  他认得这个最近村里风头正劲的小子,知道他读书读得好,但这并不能消减他此刻的不悦。
  尤其是,安易看向那个男孩的目光,暖融融的。
  他搞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心里不舒服。
  安易心中微动,他对于原书男主还是很欣赏的。
  他站起身,语气平和:“安好,你有何事?”
  方怀兴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学子礼,姿态不卑不亢:“学生方怀兴,久闻安师兄才名,近日读书偶有疑难,苦于无人请教,冒昧前来,想请师兄指点一二,不知可否?”
  他说话条理清晰,用词文雅,完全不像个六七岁的孩童。
  安易笑了,看上去果然是副聪慧的模样。
  安易看着他,微微一笑,侧身让开:“方小友请进。”
  方怀兴道谢后,迈步进了院子。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紧绷着身体、像个小护卫般守在安易侧后方的秦苍,眼中掠过一丝好奇,但并未多问,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安易身上。
  他再次行了一个礼,安易示意他开始,他便提出他积攒的疑难。
  问题确实有些深度,涉及经义理解,甚至隐约触碰到了些微的义理辨析,对于一个蒙童而言,堪称惊人。
  安易并未藏私,结合原主的扎实功底与自己多个世界的见识,深入浅出地为他解答。
  他也曾是当过首辅的人,回答起来竟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方怀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不时点头,看向安易的目光中,最初的礼貌渐渐染上了真正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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