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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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易落子的手指在空中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微不可察,快得如同错觉。
  下一秒,那枚白子已流畅而精准地按在了他早已计算好的位置,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他依旧专注地看着棋盘,仿佛心神皆系于方寸之间,随口回答:“老师言重了。戈小侯爷乃天家血脉,身份贵重,学生不过一介微末朝臣,岂敢与其‘龃龉’?”
  说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为难的表情:“小侯爷怕是对彭博实以及王显的事情耿耿于怀,才会不遗余力的来找学生的麻烦。”
  他抬起眼,看向段明德,脸上适时地露出带着点困扰的苦笑:“老师您位极人臣,德高望重,小侯爷自是不敢对您有半分不敬,有点什么损招都往学生身上使了。”
  他叹口气,像是有些烦躁:“老师,您可得帮帮学生啊。”
  段明德仔细观察他,目光在安易脸上逡巡片刻,安易神色坦然,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求援之意,看不出丝毫破绽。
  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看来二人确实关系很差。
  之前听到手下来报,安君衡和戈涟还曾在尚书省门口互相放狠话,说是什么“你等着”之类的。
  看来是真的。
  二人嫌隙日深,确非虚言。
  段明德收敛试探的心思,听到安易的话,像是有些恨铁不成钢,伸指虚点了点安易:“他那点小手段,还能伤到你不成!不过是些无谓的聒噪罢了!”
  安易闻言,索性将手中把玩的白子“啪嗒”一声丢回棋盒,带着点少见的、近乎孩子气的烦躁:“伤是伤不到,可架不住......烦人得很。”
  段明德见状,不由哈哈一笑:“你呀!这点耐性都没有,如何成大事?”
  在首辅府陪着恩师对弈数局,又略作寒暄后,安易便起身告退。
  安平驾着马车驶过街道,就在马车即将驶过一处繁华路口的酒楼时,忽闻“嗒”的一声轻响,似有微小之物击打在车檐之上。
  安平浑身戒备,手已下意识按向腰间暗藏的短刃,锐利的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源。
  抬头望去,只见临街酒楼二楼一扇敞开的雕花木窗后,小侯爷戈涟正斜倚窗框,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朝马车方向随意地招了招手。
  安平见状收回按刀的手,微微欠身向窗内行礼示意,随即压低声音,隔着车帘向车内禀报:“大人,是戈小侯爷,在二楼雅间相邀。”
  车内,安易正闭目养神,闻言,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挑开车窗锦帘一角。
  目光透过缝隙向上望去,正好撞进戈涟那双带着促狭笑意、亮得惊人的眼眸里。
  安易:......
  有点不太想去。
  他轻咳一声,却终究是对安平吩咐道:“停车,上去。”
  进入酒楼内部,就见戈涟上前来接:“好久不见啊,安大人。”
  安易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示意安平在雅间外候着,自己则随戈涟步入那间临街的雅室:“昨日才在朝堂上唇枪舌剑一番,小侯爷贵人多忘事?”
  他走到桌前坐下,戈涟跟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拎起桌上温着的青瓷茶壶,动作流畅地为安易面前的空杯斟上碧绿茶汤,氤氲热气袅袅升起:“恨不能日日相见。”
  安易看他一眼:“若真如此,于安某而言,恐是噩梦一场。”
  戈涟:“......”
  他被呛了一下,脸上显露些委屈神色:“安大人何必如此无情。”
  第36章 穿进权谋文的第十四天
  安易不理他,目光转向窗外熙攘的街道,直接切入正题:“小侯爷唤安某前来,所为何事?”
  戈涟收起那副委屈模样,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幽怨:“不过是念及安大人辛劳,想请您小酌两杯,略作休憩罢了。怎么,安大人......无事,戈某便不能邀您一叙么?”
  安易言简意赅,表情不变:“不能。”
  戈涟:“......”
  他一时语塞,看着安易那副油盐不进、冷淡自持的模样,心中那点挫败感瞬间又被一股更强烈的兴味取代。
  真的好耿直、好无情,好可爱!!
  戈涟低低地笑了起来,方才那点委屈幽怨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玩味的探究。
  他身体靠回椅背,双臂环胸,挑眉看着安易,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和暧昧:“哦?安大人如此抗拒,倒叫戈某好奇了。难道戈某还能......吃了你不成?”
  安易一言难尽的看着他。
  难说。
  酒楼有三层高,不多时便要到午时,来往者众。
  雅间内,苏合香的气息与窗外飘来的喧嚣形成奇异的割裂感。
  戈涟看着安易那张清冷无波的脸,心中的兴味更浓。
  他知道,再继续用那种轻佻的言语试探,只会让这黑心的安君衡缩回壳里。
  他收起玩味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眼神也变得锐利而专注。
  “好了,不开玩笑。” 戈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属于沙场的干脆利落:“安大人,今日请你来,自然不是只为吃酒。”
  他目光灼灼,直视安易:“王显留下的那份‘厚礼’,我收到了,也看明白了。”
  安易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碰的碧绿茶汤,指尖感受着瓷杯温热的触感。
  他垂眸,轻轻吹开浮在表面的茶沫,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戈涟的话并未引起他半分波澜。
  他呷了一口茶,才缓缓抬眸,眼神平静如古井深潭:“小侯爷指的是什么‘厚礼’?安某愚钝,不甚明了。”
  戈涟嗤笑一声,也不点破安易的装傻,直接切入核心:“段明德在江南河工上捞的那笔,还有这些年王显给他当钱袋子的流水账......够不够分量把他从首辅的宝座上掀下来?”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探究:“安大人煞费苦心,把这些东西送到我手里,总不会是想让我戈某人替你保管吧?还是说你不想借我的手,除掉段明德?”
  安易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没有立刻回答戈涟的问题,目光转向窗外熙攘的街景,午时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他才转回头,看向戈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小侯爷果然快人快语。”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否认:“段明德,老了。他贪恋权位,却又疑心深重,手段愈发酷烈,已非社稷之福。”
  他伸手抚平衣袖褶皱:“那份‘礼’,确实是为小侯爷准备的敲门砖。扳倒段明德,于国于民,皆是利事。于小侯爷而言,铲除这个最大的政敌,亦是靖边侯府更进一步的关键一步。至于我......”
  安易微微一顿,眼神坦荡:“我不过是想换一个更清明、更懂得平衡之道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仅此而已。”
  “哦?” 戈涟挑眉,目光被安易整理衣袖露出来的手腕吸引,随即目光中带上审视,直视安易的眼眸:
  “安大人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段明德倒台,你作为他最得力的臂膀,就能全身而退?还是说......安大人便是那个更清明、更懂得平衡之道的人?”
  安易迎着他的审视,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他笑了笑:“我自然是。”
  “我所求,不过是在这场风暴之后,继续为朝廷效力。”
  戈涟为他的脸皮惊叹,搭配上能力与野心,真是更可爱了。
  戈涟不置可否,话锋一转:“那安大人打算如何‘借’我这把刀?光有这些证据,还不足以一击致命。段明德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陛下......呵,也未必真想彻底动他根基,不过是敲打罢了。”
  “自然需要谋划。” 安易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清:“证据只是引信。我们需要的是时机,和一个......足够分量、足以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什么导火索?” 戈涟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
  “江南。”
  安易吐出两个字:“段明德当年在江南河工贪墨,虽被掩盖,但隐患早已埋下。这些年,他为了维持那笔亏空不被发现,在江南的赋税、漕运上做了多少手脚?又扶持了多少蛀虫?只需一点火星......”
  安易回忆着原著中的内容,也是江南先乱起来的,然后逐渐蔓延到天下。
  如今那里的局势还不如几年后的烈火烹油,提前引爆,再加以控制,以点及面,其余地方有了戒备,或许能少死一些人。
  他看向戈涟:“小侯爷在江南军中,想必也有故旧?”
  戈涟眼神微动,明白了安易的意思:“你是说......让江南那边,自己乱起来?然后,我们再适时地将这把火,引向段明德?”
  “正是。” 安易颔首:“天灾也好,人祸也罢,只要江南生变,民怨沸腾,朝野震动。届时,再将这些尘封的旧账翻出来,呈于御前。内外交困之下,纵使陛下有心袒护,也保不住他段明德。而小侯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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