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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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痛如同凿子,撬开了记忆的缝隙。
  桃奈好像回到了前几天的清晨,安室透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然后将煎蛋摆到她面前,桃奈开心地仰起头,安室透顺势从身后低头吻住她,哈罗在他们脚边欢快地转着圈……
  突然,温馨的画面陡然碎裂,被缠绕在神谷浩周身的亡魂和小林灿躺在icu里苍白的脸取代。
  桃奈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额角铺满一片冷汗。
  此时已是清晨,安室透想必已经得知了神谷浩的死讯,也看到了她留下的那封诀别信。
  一想到安室透阅读她的告别,桃奈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微凉的枕头里,掩耳盗铃地用这样的方式压下喉咙口翻涌的酸楚。
  心里怀念,但桃奈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却在冷嘲热讽地质问:
  你在难过什么?这不正是你权衡之后,亲手选择的结局吗?为了守护具体的人,为了快意恩仇,必然要付出的代价,这代价包括他,也包括你自己。
  桃奈深深舒了口气,身体疲惫不堪,大脑却异常活跃,梳理着这几日惊心动魄的变故。
  降谷零,现代的公安警察,守护的是整个社会系统的正义与秩序,他的信条是必须通过合法程序,搜集确凿证据,将罪犯绳之以法。
  用证据扳倒神谷浩,不仅仅是为了消灭一个恶徒,更是为了维护法律本身的公信力与尊严,向世人证明规则的力量。
  来到米花町这一年多,桃奈并非不懂这个道理。
  她明白,如果人人都可以凭借个人意志绕过法律执行私刑,那么社会赖以维系的根基便会崩塌,最终带来的可能是更大的混乱。
  但是,她樱井桃奈也有自己的价值观。
  她是来自战国时代的巫女,是直接的守护者,她坚信阻止眼前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悲剧,保护眼前鲜活的生命,是第一要务。
  她守护的是眼前一个个具体的人,是他们的生命与安宁。
  桃奈不是一意孤行,她尝试过去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她曾试着去问安室透流程,也愿意为了他,硬压下自己射箭除魔的本能,告诉自己再等等,再信这个世界的规则一次。
  但她最终发现自己无法违背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与信仰。
  作为巫女,她的职责便是替天行道,铲除邪恶,庇护弱者,信奉的是效率至上,结果的正义高于过程的繁琐。
  她凭借与生俱来的灵力洞察善恶,一旦判定,出手果决,从不犹豫,也从不后悔。
  而这恰恰是桃奈与安室透之间最无法调和的冲突点。
  她爱上了安室透,一个现代法治社会最坚定的守护者。
  安室透的世界,由证据、程序、规则构筑;而她的世界,由直觉、灵力、果决的行动定义。
  两条轨道,注定难以并行。
  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无法改变信念,也无法融入安室透的世界,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自己的世界安静走开。
  她守护了朋友,给予了亡灵公道。
  同时,也守护了她与安室透之间纯粹的感情。
  毕竟相爱一场,而且都是彼此的初恋,桃奈虽然心中万般不舍,但还是选择了快刀斩乱麻,用离开避开争吵和互相伤害,把他们的关系停在这个还有美好可回忆的瞬间。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解脱,反而让疲惫更加沉重。
  桃奈拉高薄被,将自己裹紧,想汲取一点暖意驱散那从内而外渗出的寒冷,但身体的虚弱还是放大了情绪上的无助,她眼眶阵阵发热,却倔强地咬住下唇,不让那代表软弱的液体滑落。
  没什么难过的,桃奈在心里劝自己。
  至少这样,日后回想起来,浮现在脑海的,是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是安室透为她做早餐时的侧影,是共同逗弄哈罗的欢笑……而不是为了“谁更正确”吵到声音沙哑,用最伤人的话,去攻击曾经最珍惜的人。
  思绪再次被一阵尖锐的头痛打断。
  桃奈叹口气,松开牙齿,用指关节大力按压着抽痛的额角。
  三个小时前,她回到安室透公寓收拾完自己的行李后,站在客厅中央,留恋地环顾着这个充满他们甜蜜回忆的空间。
  哈罗不懂人类情感的复杂,见到它喜欢的可爱姐姐回来,兴奋地跳起来,毛茸茸的身体不停地蹭着她的小腿。
  桃奈蹲下身,抚摸着小狗柔软的脑袋,心中一片酸涩。
  她很喜欢哈罗,安室透还特地亲手为她定制了一个哈罗形状的手机挂件。
  看着哈罗无忧无虑吐着舌头的可爱模样,桃奈想到之前在网上浏览过的那些情侣分手后争夺宠物抚养权的帖子。
  那时她是隔岸观火的旁观者,只觉得这事儿是趣闻一桩;未曾想一朝风烟俱净,自己竟从看客成了故事里的伤心人。
  真是世事无常。
  桃奈动过带走哈罗的念头,这毛茸茸的小生命能给失恋的她不少慰藉,但转念一想,连自己的式神猫都因为她不擅厨艺而赖在到诸伏景光家不肯回来,哈罗跟着她,连口热乎饭吃不上,跟着安室透,能衣食无忧,得到更好的照顾。
  最终,桃奈不舍地亲了亲哈罗的脑袋,然后将定制的哈罗手机挂坠放在了空荡荡的次卧床铺上,彻底结束她与安室透之间的一切。
  ——
  安室透作为被分手的一方,也不太好受。
  如桃奈所预料的那样,今天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时间已近上午九点,本该是公寓内洒满金色辉的时刻,然而,一向热爱太阳的安室透,却将屋里所有的窗帘都拉得密不透风,隔绝阳光的涌入。
  客厅漆黑一片。
  安室透向后仰靠着沙发,双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脚下散落着一堆已经空了的银色生啤易拉罐。
  哈罗察觉到了主人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不敢像往常一样亲昵地凑过去,蜷缩在沙发的另一角,用毛茸茸的尾巴把自己圈起来,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哼唧声。
  安室透目光空洞地盯着模糊的天花板,好像要把那一片模糊的黑暗看穿。
  酒精并未起到麻痹作用,反而让心底那种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感更加清晰。
  他原本想拿的是冰箱里的波本酒,威士忌浓烈的酒精能更有效地麻醉神经。
  可当他拉开冰箱看到波本酒瓶时,突然想起去年的一个早上,桃奈好奇地尝了一口波本后,皱着小脸嫌弃地评价“我不喜欢波本”。
  当时安室透听着这句话心里就很刺痛,现在被分手了,光是看到琥珀色的酒瓶,就会触景生情地想到桃奈在家里的每一个鲜活的细节。
  安室透越想心越乱,他大口呼吸一下,直起身,伸手探向茶几,又拿起一罐新的生啤。
  噗嗤——
  易拉罐被拉开,逸散出麦芽气息的酒汽。
  安室透的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空罐,又落在自己手中这罐新的酒上,忽然失笑一声。
  如果桃奈还在这个家里,她定会阻止他的吧?
  估计在他想打开第二罐的时候,桃奈就会急匆匆地跑过来收走他的酒,然后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对他碎碎念:“零,喝太多酒伤身体的!你还总是熬夜,今晚不可以再喝了!”
  可是,桃奈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
  安室透的笑意瞬间消失,他仰起头,大口地灌着冰凉的酒液,尖削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急促地上下滚动。
  几口喝完一罐啤酒,他单手用力,捏瘪空易拉罐,随手丢在脚边。
  他知道桃奈现在在哪里。
  为了躲他,桃奈一定藏在了古缘堂,以她的性子,怕他硬闯,肯定拉下厚重的卷帘门,没准还在外面挂上了“闭店中”的牌子,把药堂伪装成没人的模样。
  安室透很想立刻去找桃奈,抓住她,和她好好谈一谈。
  他想告诉她,他们之间并非只有对立这一条路,可以找到平衡和共存的方式。
  但安室透清醒地知道,此刻的他们都处在情绪最不稳定的临界点,任何一句不恰当的话,都可能成为点燃积压矛盾的导火索,引发更激烈的争吵,将最后一点情分也燃烧殆尽。
  先彼此冷静一下也好。
  安室透痛苦地抹了把脸,手掌撑着膝盖,又坐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站起身,把屋里的窗帘都拉开,然后走向厨房,拿起了扫把和簸箕。
  阳光刺入室内,把地上乱七八糟的易拉罐映照的像是被光剖开的废墟。
  太狼狈了。
  安室透一边清扫着地上的瘪易拉罐,一边嘲讽自己。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事事争强好胜、永远做到最好,居然也会有如此失态的一天。
  不管怎么样,生活总要继续。
  万一桃奈某一天突然想通了回来了呢?
  他不能让桃奈到家里是这般混乱颓的景象。
  ——
  神谷浩死讯传出后,最先抽走他用权势与伪善构筑的华丽殿堂基石的,是他身边亲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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