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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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从曼彻斯特转伦敦,本该是陈尔整趟旅程中最期待的一天。她一大早起床洗漱,年轻的脸不需要装饰什么,在镜子里是未经修饰天然的美。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难看,但也从没想过要做些什么锦上添花。
  洗漱台上摆了许多她没见过的护肤品,是这几天同屋另一位女生的。
  她想起对方每天早上会对着镜子涂涂抹抹,一顿操作后脸色乍然白皙鲜亮,连青春痘留下的暗痕都在掩盖下融为肤色一体。
  她还有漂亮的唇膏,衬得气色娇嫩无比。
  忽得在这么一个早上,陈尔对这些瓶瓶罐罐产生了兴趣。
  可这些兴趣只存在于一瞬间。
  很快她便意识到,她是去见哥哥。
  哥哥见过她在家不修边幅的任何样子。
  光是去见他这个念头冒出来,其他杂念褪了色似的立即淡去。
  她把所有抛到脑后,愉悦地跟着队伍出门。
  同屋女孩问她怎么今天心情特别好?
  陈尔腼腆一笑:“因为要去伦敦啦。”
  可这一切只持续到车站。
  在等待火车的无聊间隙,陈尔那只用于紧急通讯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疑惑地从包里取出,上面正跳动着郁叔叔的名字。
  自她拥有手机到现在,郁叔叔从未与她有过一次通话。
  他有话总是在饭桌上当面说。
  既风趣,体面,又会因为面谈而十分顾及她的情绪。
  若非十分要紧,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打她的电话。
  几乎是看清的同时,陈尔就接了起来。
  她像是预感到什么,忽得心口震荡脚下虚软,连出口的那声“喂”都瞬间变了调。
  电话里,郁叔叔的声音还算镇定。
  但他的决断又不容置喙。
  他说:“小尔,我买了最近一班从曼彻斯特回扈的机票,妈妈要见你。”
  还没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手机已经落地。
  被她小心使用的屏幕磕到碎石,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陈尔茫然起身,因站得太急,世界在眼前飞速旋转起来。
  什么曼彻斯特什么伦敦,都在速回两个字里变成快速后退的风景。
  耳鸣震天。
  那些在扈城来不及想的小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妈妈突如其来的水肿,松缓不了的疲惫,还有夜半出门时红透的眼眶。
  为什么突然让她出来参加夏令营?
  明明全额还要骗她减免?
  等反应过来陈尔才惊觉自己理解得太错。
  他们瞒着自己的一定是比怀孕更严重千倍万倍的事。
  是高龄太过危险?
  亦或是其他?
  陈尔快速捡起手机,往领队老师方向走的时候脚一软摔倒在地。巨大的背包压在她身上,胳膊蹭破了皮,她毫无知觉似的飞快爬起。
  “老师……”
  心血上涌,嗓子眼仿佛被巨石堵塞,一时没了声。
  很快老师也接到国内打来的电话,陈尔由其中一名领队陪着单独前往机场。
  临上飞机,老师安慰她说:“没事,也许家里的事没那么急。”
  陈尔红着眼睛点头。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是虚惊一场,可她同时又知道,郁叔叔何其稳健,他打来电话必定已是十万火急。
  九千多公里来的路上有多煎熬,回去只会加倍。
  飞机破开云层,她归心似箭。
  这些天来来回回的异常在她脑海里不断慢镜头回放,她对扈城发生的事尚无所知,在狭窄的经济舱座位里,只能靠抱紧自己来获取安全感。
  旁边座位上的人已经睡着,呼声轻轻响起。
  她努力睁大眼睛,不敢睡,也不敢掉眼泪。
  这个时候脑子里居然想的是她刻薄的奶奶爱说的那句话:哭什么?福气都给你哭没了,多晦气。
  她还不知道发生什么。
  所以不能哭。
  睁着干涩的眼熬过平稳飞行的十几个小时,熬到飞机落地,周围乘客睡了醒醒了再睡。
  两餐饭,陈尔滴水未进。
  落地时赵叔已经来接她。
  车子一路疾驰,并非往家的方向。
  陈尔表现得异常沉默,沉默到连赵叔都忍不住通过后视镜观察她是否有事。
  数天前他开车送郁先生和梁女士去医院还历历在目。
  当时在车里,郁先生沉着地安慰说:“你说小尔不在你才能安心做手术,这次只顾自己了,好不好?”
  后视镜里,梁女士面色惨然:“你说……治得好吗?”
  “肯定治得好。”郁先生鼓励道,“小尔外婆那么大一个开胸手术都没事,你只是一枚肿瘤。没事的,放宽心。”
  郁先生声线很稳,任谁听了都是安慰。
  可是跟他这么多年,小赵知道,郁先生在说一些连自己都没底的事情时会习惯性摸左手袖扣。
  说这句话时,他右手始终覆在左手手腕上,食指来回移动。
  那天入院,是小赵最后次见梁女士。
  他平时只是听任调遣,偶尔来送趟东西。
  住院部楼下形形色色那么多人,没几个像郁先生这样衬衣笔挺又儒雅清隽的,可后来几日他再下来,下颌同样冒出胡茬,领口也变得软烂皱巴。
  终于,陈尔也被唤回扈城。
  背包带已经被她的汗浸湿,皱巴巴落在手边。那张稚嫩的脸茫然对着窗外,在转向医院的最后一个路口,终于不可控地红了眼睛。
  ……
  车站没有陈尔的身影。
  偌大的站台有着阴雨天特有的潮闷气息。
  空气里味道并不好闻,流浪汉总是对着墙角随意扯下裤子拉链。那股淡淡的腥味没人说得准是什么,却让原本兴高采烈光临的人一下落进低谷。
  郁驰洲拦下其中一人问:“扈城,附中来的?”
  “对啊,你是?”
  他简单说找陈尔,对方果然露出了然神色:“就是竞赛班那个,我知道!她好像家里有什么事,在上火车前接了通电话就走了。”
  郁驰洲眼皮狂跳:“走哪去?”
  “机场。”那人想了想,“应该是回扈城。”
  回扈城?
  家里出事?
  郁驰洲道了声谢转身掏出手机,先给陈尔打电话,意料之中她已关机。
  再打给郁长礼。
  这次电话是通的。
  郁长礼声音难得拖着疲惫,他问:“有什么事吗,luther?”
  郁驰洲开门见山:“家里出什么事了?”
  那头沉默数秒。
  郁长礼大概是从一个空间转移到另一个空间,中间有门开合的轻微响声,嘟嘟嘟的背景音被拉远,直到一处僻静,他说:“你梁阿姨在医院。”
  郁驰洲心脏停跳一拍,忽得撑住门框:“梁阿姨怎么了?”
  身后不断有人往车站外走,狭窄的一道门,人群挤挤攘攘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连带着传到耳边的声音也变得破碎。
  “几个月前她长了颗肿瘤。”郁长礼说,“我们以为……手术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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