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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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憔悴绝望的人脸上绽出这样的笑,像废墟里开出的花,美得不合时宜。
  宋云今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的苛刻理所应当,是一种回击;另一方面,心中也暗自惊异,自己何时变得这样面目全非了。从前的她,尽管会使手段,却从不会恶意地折辱人。
  她自己是极要面子不肯屈服的人,因此可以感同身受,要同样骄傲的兰朝还,低声下气到这个份上,对他而言是怎样一种巨大的折辱。
  良久,兰朝还单手撑着潮湿的地面,慢慢从地上站起身,西装裤的膝盖处沾了泥水,湿漉漉地贴在腿上,狼狈不堪,他却浑不在意。
  他站直以后,没有整理衣服,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低头凝望着她。
  她只与他对视了一瞬,就移开了眼。
  他的眼底似乎卷起了滔天的澜波,像夜色茫茫的大海,水下一场无声的海啸,所有激荡的波涛都被压在水面之下,只有偶尔溢出的浪花,泄露了深处的汹涌。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烈到无法被压抑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情感。
  可那些波澜壮阔的复杂交错的情绪,最终,一点一点地,归于沉寂。像退潮后的沙滩,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一片空旷的、湿漉漉的宁静。
  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那样安静沉寂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朝露台的出口走去。推开门,金色的灯光流泻出来,像微渺的浮尘将他整个人吞没。恍惚的灯火映照下,仿佛他身上所有的铠甲都被击碎,只剩一具疲惫赤裸的躯壳,麻木地走进那个与他格格不入的热闹的世界里去。
  门后的弦乐声和欢笑声,重新灌入耳中。
  宋云今独自站在露台上,夜风徐徐吹来,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与绿植清香辛涩的气息。她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漆皮鞋面上的泥污已被他擦净,在银白清静的月光下泛着优雅的光泽。
  没有一丝脏污的痕迹,崭新如初。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第100章 澍予
  宋云今回到宴会厅, 厅中一切照旧,还是一派风流富贵、奢靡浮华的光景。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人眉眼飞扬地畅谈着商业版图, 有人端着酒杯强颜欢笑,眼中皆是算计。无人注意到宴会厅外露台上的小插曲, 各人守着各自的欢喜与苦楚,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演着体面的戏。这世间本就如此, 人心隔肚皮, 纵是近在咫尺,也难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如今她势头大好, 没了宋知礼这个最大的障碍,她顺理成章地成了宋家明面上唯一的继承人。寰盛虽已是强弩之末, 可她一手打造的云懿却如旭日东升, 势不可挡。
  无论同行还是媒体,人前人后皆是交口称誉,说她宋云今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手腕狠绝,眼光毒辣, 前途不可限量。
  她举着香槟杯,应对着一波又一波前来恭维道贺的人, 已然有些疲惫,连抬手碰杯的动作,都渐渐变得机械生硬。
  迟渡被俱乐部的突发事宜绊住了脚, 早早发来消息致歉,说要晚一些才能到。而温澍予,也迟迟没有露面。
  他本就是港城商界最神秘莫测的存在,素来深居简出, 极少踏足这类喧闹的商务宴会场合。可今日不同,这毕竟是他未婚妻的上市庆功宴,于情于理,他都该露面撑场。
  早有按捺不住的好事媒体,迟迟不见温澍予的身影,一窝蜂地围了上来,询问温董会不会来。
  宋云今轻晃着手中的香槟杯,面上淡定自若,心里却没什么把握。
  温澍予确实口头应允会来,可他那样一个大忙人,日理万机,每天要处理的事务不胜枚举。这场庆功会,是宋云今出风头的个人秀,为云懿宣传造势,于他没什么利害关系。他若真因要事耽搁,无法前来捧场,也在情理之中。
  她被记者们围着,思索着替温澍予找一个周全妥当的理由,缓缓开口:“他今天……”
  才刚出声,宴会厅的两扇正门忽然向两侧大开。
  原本喧闹不休的大厅,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声响,一瞬间安静下来。众人停止说笑,不约而同看向门口。
  他一进来,便自然而然成了全场唯一的焦点。
  周遭的宾客们纷纷避让,自动自觉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无人敢上前惊扰,一双双眼睛里,尽是对这位神秘商界霸主的敬畏与探究。面容冷峻的男人目不别视,径直朝宋云今的方向走来,自进门那刻起,他的视线便只凝在她一人身上。
  他走到宋云今身边,那股清寒的气息随之靠近,他的唇边,微微弯出了一个弧度:“抱歉,临时处理了点事,来迟了。”
  温澍予在宋云今面前居然会笑,媒体们也是开了眼界。谁不知道这位商界巨擘性情冷僻,待人疏离,莫说展露笑意,就连寻常的温和神色都极为少见。那些流传甚广,说他们是纯粹商业联姻的传言,在这一刻,不攻自破。
  接着有记者八卦道:“二位看起来感情很稳定呢。现在宋总的新公司也成功在国内上市了,二位是不是考虑双喜临门,什么时候定下婚期呢?”
  宋云今脸上的笑容依旧端庄大方,实际心里已经很不高兴,暗暗记下这是哪家媒体的人。今天是她的庆功宴,是她多年打拼换来的事业高光时刻,为什么总要扯上私人问题,非要将她的成就与婚恋捆绑在一起。
  她心中不悦,思绪翻涌间,有一只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温澍予的手臂虚虚环在她的腰侧,动作自然亲昵,落在外人眼中,是十足的恩爱缱绻。可只有宋云今能察觉到,他的手臂始终保持着一点绅士的距离,并未真正触碰。
  他微微侧身,将她护在身侧。面对一众翘首以待的媒体,他头一次不是由公关团队转达,而是亲自开口,回应了记者的提问:“若是有好消息,会第一时间告知大家。”
  他的五官十分俊挺,深密的睫毛阴影下是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然而当他垂眼注视着身侧之人时,眼角眉梢冻着的霜色,仿佛被头顶暖融融的灯光溶开了,晕染出一片脉脉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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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已经开春,倒春寒还是厉害。
  宋云今上了温澍予的车后,发现车里恒温适宜,不燥不寒。于是她抬起手,将肩上那件沾染了他温和檀香气息的外套取下,细细整理好,递给对面的男人。
  温澍予遣走了司机、秘书和保镖,此刻宽适的车厢内,只余他们二人相对。
  宋云今斟酌着开口的措辞。宴会结束后,温澍予主动提出送她回家,她没有推辞,本就打算找个僻静隐秘的地方,把有些话说敞亮。
  她不明白,今晚众目睽睽之下,他为何要用模棱两可的口吻,提及他们的婚期。
  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他们是
  协议情侣,她替他周旋人前,他助她站稳脚跟。如今云懿已经上市,前路坦荡,收购寰盛的计划也在暗中推进,一切都步入了正轨。此前承诺给温氏的回报,她一分都不会少。这桩利益交易,理当干净利落地收场。
  她正沉心想着如何开口,温澍予的声音先一步打破了车内的静。
  “今天是你的重要日子,我备了份礼物。”
  他从她刚才递还的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只丝绒首饰盒,黑色哑光绒面,边缘缀着极细的银线暗纹。他轻启盒盖,刹那间,车内所有光线似都被吸聚而来,宋云今的目光被盒中那抹华彩牢牢攫住。
  那是一颗产自澳大利亚阿盖尔矿的顶级紫钻,静静卧于丝绒底衬之上。浓郁纯正的紫罗兰色,净度臻于极致,晶体澄澈无瑕,光线穿透时,会散射出无数幽邃而华贵的虹彩,美得叫人心折。
  巧合的是,这颗紫钻与她今日的礼服裙,竟意外地相衬。
  “我不清楚你的手指圈号,所以先寻到了这颗钻石。你若喜欢,我会请人打造成戒指。”
  他的话未说破,可钻戒的寓意,世人皆明。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令她张口结舌:“温董,我……”
  话音却被他轻声打断。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执拗:“不要叫我温董,你好像从来都只叫我温董。能不能叫我一声阿澍?”
  阿澍。
  宋云今微怔,想起此前温老爷子请她谈话的那场乌龙绑架中,老人便是这般唤他,想来是家人至亲对他的昵称。
  可她实在叫不出口,她心里的“阿树”另有其人。
  这个时候,似乎很不该想起其他的人。然而思念从来不受意志的管束,念头一转,她无可避免地想起他。
  温澍予见她不语,并未逼迫,只放缓语调,款款道来:“我以前认为,婚姻是最有效的绑定机制,所以不太明白该如何谈恋爱。如果你介意直接进入婚姻,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量后面的话。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竟显出一种笨拙的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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