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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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宋云今第一次主动约他,还约在这样私密的场所。宋知礼来得早,从地下车库到地面,乘坐球车穿过偌大的园区,沿途除了侍应生,竟
  一个人都没见到。
  她竟有这般通天的本事。碧栖湖俱乐部自开业以来便名流云集,人气很旺,港城乃至海内外的富商巨贾,都喜欢来这里消遣玩乐谈生意,还从未有过为一人包场的先例。
  其实他心里大约也猜到了宋云今约他来此,所为何事。
  她这段日子神出鬼没,忙得连人影都见不到,他听到她的消息,多半是在财经新闻里。她像个常胜将军,国内外事业都风生水起,新创立的云懿也搞得有声有色。
  打完最后一洞,球车停在湖边缓坡,球童远远走开,留给他们一方清净天地。
  宋云今摘下空顶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她不再迂回,单刀直入:“我现在愿意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辞去常务副总裁和开发中心总经理职务。”
  宋知礼不意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球杆轻轻靠在腿侧,语气淡然地问:“第二条呢?”
  “第二条就不止你主动辞任这么简单了。我手里的东西,至少够你进去十年。”
  他知道她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虚张声势。宋云今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她今天能单独约他至此,又开诚布公,就必然是有了十足的铁证。
  他不在乎这些,只想知道一件事:“是谁?”
  是他身边何人倒戈,给了宋云今置他于死地的关键把柄。
  女人轻笑了一声,飒爽的笑声像秋风吹过芦苇梢:“别把人都想得跟你一样。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她不屑于用那些阴诡的手段策反卧底,晏焱的背叛,至今还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底。
  一想到晏焱,她又隐隐开始生气。早在她归国之前,早在寰盛股东大会上有人提议请她回来之际,宋知礼的这步棋便开始布下。可笑后来在俱乐部的地下停车场里,他还演了一出情真意切的好戏,怒不可遏地指责她挖走他的人。
  当时他演得真像啊,真让她以为晏焱在他那里备受排挤、不被重用,更加无从怀疑。
  壮志难酬的晏焱让她想起从前的自己。
  大学毕业后,她从df基层一个打杂的实习生干起,被人吆五喝六。她应酬喝酒喝到吐,她被公司里的同事们非议,被合作伙伴轻视……她赌上了自己的全部,换来进入寰盛总部的入场券,最后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驱逐出境。
  都说苦难能让人成长。
  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要一根根被生生打断骨头,要忍过漫长的镇痛期,再重新接续生长。而这些苦,宋知礼一个也没吃过。
  临了,他还在她出国前夜,找上门来嘲讽,对她说,都是你咎由自取。
  那些她自以为已经不在乎的、刻意遗忘的岁月,在这一刻从记忆原野中纷涌而至,令她又设身处地重温一遍当时的愤怒和心碎。
  宋云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她自我感觉经历过这些,自己还能心平气和站在这里,愿意给这个人两条路选,实在是菩萨在世了。若是宋知礼这样都不识趣,她不会再有一分犹豫,亲手送这个表哥进大狱。
  宋知礼没有立刻做出选择。
  他眺望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云层被染透了,粉紫橘红,浓淡相宜,像有人在湖面上打翻了一盒水彩。如画的风景中,他一反常态地开始忆往昔。
  他问她还记不记得他爷爷和她外公,带小时候的他们,第一次打高尔夫的事。
  那一年,宋云今才四岁,他八岁。
  小丫头片子还没球杆高,长得白软可爱,宋文寰特地给她定制了一套儿童球杆,她人小小的,球杆也小小的,像个长不大的乐高小人。
  彼时的宋知礼,正是最手贱爱玩笑的年纪。他在高尔夫上有点造诣,学了一会儿,就已经有模有样,不禁有些得瑟。捧着椰子水从小云今身后经过时,他看到小丫头正撅着屁股学击球,眉眼皱成一团,认真听教练指导的样子实在有点萌,活像一只努力开屏的小白孔雀。
  他被可爱到了,一时手欠,贱嗖嗖地用手里的球杆,击打一颗小白球般,顺手敲了下她的屁股。
  他发誓没用多大力,只是开玩笑。谁知道小孔雀这么有气性,当下就摔了球杆不干了,捂着屁股一路跑到爷爷面前告状,说宋知礼殴打她。
  她小小年纪就会上纲上线,宋知礼觉得那顶多叫捉弄,到她嘴里就成了仗势欺人,殴打妹妹。
  这小东西真会演啊,白生了一张软糯善良的小脸,明明没多疼,她却不依不饶,一定要两位长辈主持公道,睁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角还挤出两滴将落未落的眼泪,脆生生说要“以牙还牙”。
  她的词汇量挺大,宋知礼那会儿都还没太明白以牙还牙是什么意思。
  宋文寰疼爱小外孙女,宋文盛也不好偏私,最终依了她的意思,保镖叔叔在她的监督下,也用球杆打了他的屁股一下。
  保镖叔叔尽管收了力,到底是力气大的粗人,那一下疼得出生以来手皮都没破过一点的宋知礼呲牙咧嘴。
  这怨从此就结下了。
  年岁渐长,这点童年小怨,愈积愈多,愈积愈深,终成横在两人之间的一道鸿沟。
  宋知礼的父母皆是艺术家,生下他后,将他丢给爷爷抚养,夫妻双双环游世界去了,追寻所谓的自由。自记事起,身边所有人都在给他灌输一种思想,说他是宋家长孙,肩负重任,未来要挑起整个家族的大梁。
  从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他的人生,自出生起就划定了轨迹。或许别人的人生版图是一片旷野,再不济也有几条分岔小路,他却是从一而终的单行道。
  宽敞,明亮,有且只有一个方向。
  他小小年纪就被外力推着往一条自己都没想清楚的道路上走,走得很辛苦也很迷茫。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了继承人学习的节奏和压力,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这既定的人生。上天却跟他开了个玩笑,天降一个要跟他争抢的对手。
  宋云今,她是出现在他人生单行道上意外的闯入者,一个拦路虎。
  最可恨的是,连宋知礼都不得不承认,她的天资更好,也更勤奋。她仿佛天生就该站在权力之巅,执掌风云,她才是那个命定的继承大任的人。
  偏偏命运就是这样古怪。她是个女孩,年纪又小,秦冕和宋文寰都不打算培养她接班。而宋知礼身上,却承载着爷爷和秦叔的全部期许。
  从小到大,他与父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要忘记他们的声音与样貌。他们沉溺在万花筒一般的大千世界的迷离声色里,挥霍享乐,早已忘了,他们还有一个留在深宅里渴盼亲情回归的儿子。
  世上待他好的,唯有爷爷,和他自小崇敬依赖的秦叔。
  秦冕待他亲厚,像个真正的父亲,带他参观公司,手把手教他打理公司,将庞大的商业帝国拆解成浅显的道理,细细讲给他听。他幼时调皮,趁秦冕开会,爬上总裁椅又蹦又跳,文件撒了一地,还跷着腿坐在办公桌上胡闹。
  秦冕归来,见满屋狼藉,不但没动怒,还好脾气地将他从桌子上抱下,耐心告诉他,转椅危险,这样玩容易摔下来,字字句句都是关心。
  秦叔对他多好啊,温和包容,从无苛责,采用鼓励式教育法,托着他往前走。
  那时候的他其实暗暗嫉妒着宋云今,嫉妒她有疼爱她的爸爸妈妈,有完整幸福的家庭。
  这么多年,虽然他表面上对她嗤之以鼻,其实内心一直都在嫉妒她,嫉妒她的天资,嫉妒她的聪颖,更嫉妒她百折不挠、在泥泞里也能野蛮生长的顽强生命力。
  他从未见过第二个如她一般的人。
  她的开局本来顺遂,可惜命不好。五岁就没了妈妈,从此一落千丈。父亲疏离,外公漠视。那么小的年纪,她便要扛起姐姐的责任,照顾患有自闭症的宋思懿。即便如此,在无人管教和撑腰的情况下,她依旧活得耀眼。
  嫉妒的同义词是讨厌,久而久之,宋知礼觉得自己很讨厌她。
  他明明也是名校出身,能力不俗,若没有宋云今,他也算得上天之骄子。可她一出现,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平庸和黯淡。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长久以来她觊觎的,是命中注定该属于他的位置。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斗了这么多年,争了这么多年,终究是她赢了。
  内心承认是她赢了的这一瞬间,宋知礼忽而觉得很坦然,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如释重负的松快感。
  他是灰溜溜的失败者。昔日宋云今被迫远走异国,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跌落。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像她那样,即使跌入悬崖深渊,也有再站起来爬回巅峰的勇气和能力。
  在他离开前,一直沉默着听他追忆往事的宋云今,问了他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从小就看她们姐妹俩不顺眼,为什么总要和她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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