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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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真相袒露在眼前。
  那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文身。雾灰色的云纹,不似寻常刺青那般浓墨沉厚,像是一片轻盈的晨雾凝在肌肤上,线条精致繁复,勾勒出浮空流云的形态,自锁骨下方盘绕至他心口的位置。
  一朵永不流逝的云,覆在他原本完美无瑕、莹洁如冷玉的胸膛上。云纹之下,藏着一道早已愈合的疤痕,有半尺之长,狰狞地盘亘在心口,蜿蜒崎岖。
  宋云今说不出话,怔怔出神的样子。她一点点观察,指尖一寸寸摩挲过那片雾色云纹,触到他温热湿润的皮肤肌理,再往下,便是云纹覆盖下疤痕处突兀而坚硬的皮肉。
  她能想象出当年这道伤口有多深、有多重,在心口这般敏感的位置文身,又是何等钻心的疼。即便被她背弃,他依旧将她藏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一天,一时,一刻,都不曾忘记。
  这是她此生都过不去的坎。
  只要一想到那场车祸里迟渡所受的重伤,想到他奋不顾身,以同归于尽的决绝,去和企图伤害她的人殊死一搏,想到他因此被迫告别了挚爱的赛车场。她的心就痛得快要裂开。
  她曾怨忿上天不公,待她刻薄,一路行来,总是横遭背叛,她交付真心的人,一个个弃她而去。可她的心亦如烛火般通明,命运在伤害她的同时,把一件最珍贵的礼物送到了她身边。
  这世上,就算所有人都背叛她,唾弃她,迟渡不会。就算她坠入万丈深渊,他也会跟她一起跳下去,将她轻柔托起。
  热气氤氲的套房里,云蔚雪烟漫天掩地,恍若置身仙境,水上的玫瑰花瓣浮浮沉沉。
  四周有牛奶的芬芳,玫瑰的香气,还有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洁净的雪松气息。她的手指哆嗦着,轻轻触碰他心口的伤疤。
  在她指尖的抚摩下,他的呼吸逐渐沉重,胸腔轻缓起伏,心口那朵雾云也似跟着浮动,锁骨沟里那颗艳红漂亮的小痣,仿佛也跟着颤了颤。
  宋云今低下头,豆大的眼泪猝然砸在指尖,先是一颗,继而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滚落。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迟渡慌了。
  他从未见过她哭。
  当年决裂后,他的心里坍塌成一片废墟,短暂地恨过她一段时间。那时他想,像她这样心狠的女人,也会有难过流泪的瞬间么?他幻想过有一天看到她为他痛、为他哭、为他心碎的样子。
  可当她的眼泪真的砸在他胸口时,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别哭……别哭。”他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眼泪,指腹笨拙地拂过她的面颊,可她的眼泪越擦越多。他慌得不知所措,言语卑微到极致地哀求,“求你,别哭。”
  他匆忙拢好衣襟,不让她再看那片伤疤,轻声哄着说:“一点都不疼,早就不疼了。”
  宋云今也是今晚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能哭。
  她的眼泪根本收不住,他越说自己不疼,她哭得越厉害,简直到了嚎啕大哭的地步。
  她一边哭,一边颠三倒四地说对不起,说都是她的错,是她当时太任性骄傲,招惹了薛拓那般的恶人,才害得他受伤。她哭着说真的对不起,害得他再也不能站上f1的赛场……
  那么多句对不起,每一句都像一把锋利的钢刃,抑或是一丛荆棘,狠狠剜进他温暖的血肉里。
  她有这么多的眼泪。
  恋人的眼,是世界上最小也最汹涌的海。
  他要被这一汪海淹得窒息了。
  迟渡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停止哭泣。他捧起她湿漉漉的脸,俯下身,温柔而细致地,一点点吻去她簌簌掉下的泪。
  她每说一声“对不起”,他就紧跟着应一句“没关系”。他说不疼,一点都不疼。他说不参加f1也没关系,他拿到的奖杯已经够多,就让d永远成为f1赛场上最神秘的神话。他说,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个雪夜里踩到底的油门和横转的方向盘,是他此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两人都在语无伦次地向彼此道着歉,她怪自己害他受伤,他怪自己让她看见伤疤。
  最后,他觉得怀里的人简直哭得要脱水了,实在无计可施,只能捧着她的脸,吻由上而下地在她面颊上流连。从她的眉心,到她的眼睛,从她的鼻尖,再到她微微颤抖的唇角,然后,轻轻地、温柔地,吻住了她的嘴唇。
  嘴唇之间,是眼泪的咸涩。
  温柔的触感,像迷离的星梦,像雾中的落花。
  她哭得声噎气堵,就算抬头被他吻住,肩膀依然轻轻颤抖着,还是难抑地哭着。
  这个吻轻柔而绵长,没有掠夺,只有无尽的安抚与疼惜,四片唇瓣静静地相贴,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抚破碎的她。她在他的吻中慢慢平静下来,眼泪渐渐止住,呼吸也平稳下来,软倒在他怀里。
  感觉到她不再流泪,他才慢慢松开她。
  迟渡挑不出瑕疵的的五官中,长得最好的就是那双天生深情款款的眼睛,眼波如水,波光旖旎,引人陶醉着迷。他用这双眼睛凝视着人时,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都像是湖水漾起层层鳞波,人影倒映其中,又像是困于暴雪深林,不得其所,要迷失在那天然生就的深情里。
  她噙着泪,看见自己小小的模糊的影子,在他琥珀色的眼瞳里轻轻摇曳着,像一叶扁舟,漂在无边的湖面上。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跟着迷失了。
  她被吻得嘴唇通红,殷红的唇瓣微张,能看到洁白贝齿间轻咬的舌尖,似衔着一颗鲜嫩欲滴的樱桃,勾得人忍不住想再次俯身,一亲芳泽。
  迟渡凝睇她的眼神,坦荡直白到近乎妄为,像埋着火药的引线在暗处燃烧着,引线的尽头,是克制已久、亟欲破笼而出的热念与渴望。
  她的腮颊上泪痕未干,但情绪已然平复,终于能回应他最初的那个问题。
  ——“你真的和他订婚了吗?”
  她摇摇头,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有气无力地说,没有。
  她没有答应温澍予的求婚。
  昨天晚上,温澍予单膝跪地,向她奉上了寓意温氏帝国权柄的翡翠蛇戒。
  那枚戒指通透若碧水,价值连城,是温家历代主人的信物,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权势与财富的象征。望入他黑色漩涡般的眼中,有那么一瞬间,宋云今几乎要点头答应了。
  就在温澍予察觉到她神色的恍惚松动,以为得到了她的默许,正要将戒指往她无名指根推去的刹那,她倏地想起了一个人。
  很不合时宜地,她想起地球另一端遥远的加勒比海,浮金岛冗长壮阔的海底隧道里,幽蓝的水光环绕周身,斑斓绚丽的鱼群溯游而上。
  曾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单膝跪在她面前;也是这样跳过了告白与相恋的步骤,直接一步到位地向她求婚;也是这样,在还没有得到她明确的首肯前,便自顾自迫不及待地为她戴上戒指。
  那时的她,是怎么做的?
  她推着他毛茸茸的发顶,把人推开,要他清醒点,一步步来,不许跳程序。他那时羞得耳尖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底却有掩不住的欢喜。
  时隔数年,当温澍予的戒指即将推入她指根时,过去的情景重现在她眼前,清晰得历历在目。
  鬼使神差地,她抽回了自己的手。
  面对温澍予疑惑的眼神,她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那时候的迟渡。
  是那片澄澈浩瀚的深蓝里,银色隧道的尽头,捧着一束小苍兰向她走来的迟渡;是慌慌张张,跪着从口袋里掏戒指的迟渡;是被她一指头戳醒后羞得脸红的迟渡;是在人群中仿佛散发着微光,对她笑容灿烂的迟渡;是眸中有种纯然的清亮,无条件相信和依赖她的迟渡。
  是她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一直爱,还是爱,没有办法不爱的迟渡。
  她如同从深海般的长梦里惊醒。
  “对不起。”
  “对不起,温董。”她突然觉醒一般,轻声却坚定地婉拒对方的好意,“也许你可以把婚姻当作一桩生意,但是很抱歉,我做不到。”
  她很郑重地再三说抱歉,说不然这个合作就算了,是她唐突了,就当作她没有提过。她相信凭借她自己的力量,大不了多耗费一些时间,三年、五年、十年,她不信扳不倒她的敌人们。
  温澍予盯了她很久,目光复杂难辨,有意外,有释然,有某种说不清的遗憾,也有隐约的欣赏。最终他缓缓起身,还是一如往昔的笔挺体面,仿佛从不曾在她面前屈膝请求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后来,他们还是达成了共识。
  温氏会为她的海外公司注资,助她一臂之力,她应允了三倍酬劳。而温澍予的条件,是需要她假扮一段时间的未婚妻,向温家长辈和自己的爷爷交代,直至她目的达成的那一天。
  她平铺直叙整件事的经过,他平静地垂眸聆听。
  她以为他会生气,气她被复仇的火焰蒙蔽了心智,竟对那个荒唐的提议产生过一丝动摇。可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微微用力地抹掉她眉上的水珠,随即托起她的下巴,深深地、狠狠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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