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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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大道理还没讲完,刚被扶起、尚且站不稳的男人,身后忽然撞来一股迅猛力道,他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没发出,便再度扑倒在地。这一次摔得更惨,脸先着地,尘土灌了满嘴。
  宋云今赶忙后退两步,双手无辜举起,眼神清澈茫然,表示与自己无关。
  待男人狼狈摔趴在地,她才看清,那道像小炮弹一样猛冲过来的身影,正是眼眶通红、愤怒已极的石山川。
  第78章 着迷
  村口的空地上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都在看热闹。
  有一位在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出面调停,他左手还拎着刚领到的一兜免费鸡蛋, 清了清嗓子,右手捋着花白长须说:“不管怎么样, 小辈冲撞长辈,于理不合。石山川, 你给你丁叔道个歉, 看在我老头的面子上,这事便算了。”
  石山川正在气头上, 恨不得对那个人拳打脚踢一通,怎么可能给他道歉。
  场面僵持住, 最终还是宋云今上前打圆场, 她先问那个糙脸大汉,好端端为什么要打小姑娘。
  那个大汉被人搀扶着,在一边石凳上坐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掸着衣服上的灰尘, 不肯说。小姑娘只顾低头垂泪,也不说。旁边有目睹全程的村民实在看不过去, 忍不住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小姑娘名叫连月,是个哑巴,父母早亡, 自幼寄住在舅舅丁大海家。丁大海是个跛足的老光棍,日子过得拮据潦倒。刚才领鸡蛋,他逼着连月多排几次队,多领几袋鸡蛋回来。
  可连月很有原则, 用手语比划着——喇叭里明明说了,每家只能领一份,她不愿做投机取巧占便宜的事。
  丁大海顿时勃然大怒,口无遮拦地骂道:“我跟你算一家?你那短命爹娘死得早,不然咱们本就是两户人!”他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可连月依旧摇头,说什么都不肯再去排队。
  怒火攻心的丁大海当即扬起手中的拐杖,劈头盖脸就朝连月抽了过去。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就敢如此凶狠,可以想见,连月在舅舅家里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宋云今难得觉得石山川干了件好事,可眼下不是论是非的时候。围观的村民大多思想古板,恪守着长幼尊卑的旧理。她既要维持体面,又想和村民们打好关系,纵然心中为连月的遭遇忿忿不平,面上也只能强装温和,试图息事宁人。
  她笑着打圆场,说这才多大点事啊,正好筐子里还剩一些鸡蛋,都给连月带走就好了。
  谁知连月这小姑娘长得软,性子却极硬,倔强地不肯收。丁大海见状,又吹胡子瞪眼地想要再动手。
  场面又混乱起来,推搡声、喝骂声、劝架声乱作一团。
  宋云今心里压着一团火,若不是她有任务在身不便动手,就凭丁大海这副撒泼无赖的嘴脸,她早就让他跪地求饶了。可此刻,她竟不知该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迟渡缓步上前,走到仍在撒野的丁大海身边。他微微躬身,漆黑眼睫垂下,显得极其冷漠且不耐烦,靠近对方的耳侧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丁大海,脸色骤然一变,他不再闹事,自己拄着拐杖灰头土脸地往家走,佝偻的背影像只挨了打的狗。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宋云今和石山川都很好奇,追问迟渡究竟说了什么,能让蛮横的丁大海立刻偃旗息鼓。
  “我告诉他,他再敢碰他外甥女一下,他另一条好腿,也别想要了。”
  他在复述这句话时,英俊冷淡的面孔,看似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可那低沉冷峭的声音却令人心生惧意,透着绝非戏言的笃定。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威慑力,好像天然懂得如何压制别人,逼得人不战而败。
  对付市井无赖,最管用的从不是道理,而是比他更强硬的底气与狠劲。
  这下,石山川对这个哥哥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他长得帅,又有钱,还这么霸气。
  宋云今听到他对迟渡的溢美之词,有点不服气,哼了一声:“喂,那我呢?”
  好歹她也是路见不平,出面调解。
  可石山川依旧瞧不上她那套圆滑做派,撇撇嘴道:“你那都是面子功夫,装老好人罢了,和稀泥谁不会啊。”
  “你!”宋云今气得秀眉倒竖。
  迟渡默不作声走到了他们两人中间,将他们隔开,省得不对付的两个人又要吵起来。
  -
  连月的小腿挨了重重一击,皮肉肿起老高,他们带着连月去卫生院上药酒。
  到了卫生院,卷起裤脚,众人才发现她的腿上不止这一道伤痕,新伤旧伤交错,触目惊心。医生给她揉开淤血时,力道重得旁人看了都揪心,小姑娘却只是紧紧抿着唇,哼都不哼一声。
  从卫生院出来,连月用手语和石山川说,不想那么早回到她那个家。
  于是四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双方初遇的那片白沙滩上。
  宋云今看到这片细软银白的沙滩,想起那日石山川用贝壳拼的三个字。
  山川 月。
  原来不是缺了什么,而是他从一开始,拼的就是两个人的名字。
  这小子看着野,心思还挺纯情。宋云今想着,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连月虽然不能说话,却心细如发,敏锐地捕捉到身边的姐姐在笑,歪了歪头,用手语问她怎么了。
  在认识连月之前,宋云今从未接触过手语。可她凭着少女的眼神和表情一点点揣摩,竟也能断断续续读懂大半。
  两个女孩并肩走在前面,互相比划着对方大概率看不懂的手势,居然也聊得热火朝天。
  走在后面的迟渡,目光安静地追随着那道清瘦纤细的背影。
  她于他,实在是太奇妙的存在。
  初见时,以为她锋利带刺,教训起人来毫不手软,远观便觉凛冽,可相处日久才知,其实她一腔柔情软得像水一样,漫过他所有尖锐的棱角,熨平他经年未愈的伤痕;原以为她不过是比旁人多几分通透聪慧,却又一次次窥见她骨子里惊人的坚韧,任风雨摧折,也不会真正倒下。
  可就是这样强大清醒的人,又藏着不谙世事、天真幼稚的一面。
  就像此刻。
  潮水刚刚退去,海岸一片静谧,湿润的镜面沙滩正倒映着天光。她蹲在那里,像一只落在海岸上的鸟,正笨拙地和一个小渔村的哑女,比划着她那全不像样的手语,聊得投入又认真。
  她具有无穷的人格魅力,像一处稀世之珍的矿藏,总能在他自以为了解她的时候,从湮没无音的深处,爆发出隐秘而震撼的内在力量,一次又一次,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仿佛天生携着一种磁场,像月亮的引力牵引潮汐,让靠近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卷进去沉沦。
  迟渡正想得出神,直到身侧传来一声刻意的轻咳。
  石山川满脸不解:“哥,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她啊?”
  虽然只认识了短短两天,可石山川早就发现了,只要是有宋云今在的地方,迟渡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她。望向她时,他总是专注温柔至极。
  “为啥呢?”石山川想不通,反正他觉得宋云今脾气不好,牙尖嘴利,很不讨人喜欢,况且这世上比她美的女人也有很多,怎么他佩服崇拜的这个哥哥,偏偏对她如此着迷。
  迟渡不答,只淡淡看他一眼,忽然问:“那你呢?你不是也喜欢连月吗?”
  石山川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弹了一下,说话都结巴起来:“哥你别……别乱说啊!”
  少年抓耳挠腮,手足无措,最后有些羞赧地抓了抓自己的板寸头:“我就是想带她离开这儿。”
  “她人特别好,在学校里借给我笔记,教我写作业。丁大海家院子里有一棵大枣树,她知道我爱吃枣,偷偷给我装了一大包。”
  记起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少年的语气渐渐柔软下来,像是陷入了温暖的回忆里。
  “可是后来被丁大海发现,又打了她一顿。我就是……”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就是不想让她再过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了。”
  说着,他猛地抬起头,急切地看向身侧之人,像是要证明什么:“她特别特别好,特别特别聪明,是我见过读书最好的女孩。”
  “所以我觉得她不应该被
  困在这里,她应该走出去,去大城市上大学,看看外面的世界。”
  少年说到在心底反复描摹过、期冀过的未来时,乌黑的眼睛亮得惊人。
  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诉说,迟渡沉默须臾,缓缓道:“所以你才想多挣钱,有一天,带她离开灵奚岛。”
  心事被一语道破,石山川很不好意思地承认:“是。之前坑哥你的钱是我不对。但我太想赚钱,这样就可以快点带她走了,她舅舅总是打她。”
  迟渡:“那你更应该对你嫂子态度好些了。”
  他倒是从善如流,人家叫他一声哥,他就顺理成章、面不改色地,自动将宋云今归成了“你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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