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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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徐徐凝固,漫长的沉默如同无声无息的潮水,漫过光洁的地板,漫过胡桃木咖啡桌,漫过两人之间咫尺却天涯的距离。他们像被困在深深的沼泽中,无法离开,几乎要被这死一样的寂静吞掉。
  终于,他站了起来,踌躇着走近,却又不安地停住。他神色黯然地看着她不曾回头的背影,目光中有一种被沙砾打磨过的破碎。
  “宋云今,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要管我的人。”
  此刻的他脆弱得不堪一击,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幼兽。他的心在无人问津的废弃之地,几乎有些可怜地,期盼她的回眸一顾。
  “我那时候混蛋透顶,飙车、打架,没人敢惹我,也没人管过我。他们只要我还活着就行,至于我活成什么样子,他们都无所谓。”
  记忆又回到了那些深夜飙车的盘山公路,呼啸的风灌进衣领,引擎轰鸣震耳,却填不满他心底空荡荡的黑洞。
  “那时候飙车,我甚至想过,干
  脆就这样出车祸死掉也行,不知道会不会上新闻,上了新闻我妈妈看到会不会伤心。”
  “但是宋云今,你追了上我,跟我说,以后你管我。”
  ——旁人推我入深渊没关系,但绝对不能是你,因为你是第一个说要带我走的人。
  他一字一字地重复:“你说以后你管我,你说会带我回家。”
  他当真了,他也爱上了。
  然后她跟他说,这些都不作数。
  迟渡的眼眶彻底红了,眸中布满猩红的血丝,他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失态,可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宋云今,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献上真心,她却弃如敝履。
  明明他这一生,最恐惧的就是被抛弃。童年的他被母亲欺骗,母亲不告而别,他蒙在鼓里,从天黑等到天亮,从秋天等到冬天,从期待等到绝望。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追寻少时不得之物。迟渡亦不能免俗,他真的很害怕被丢下。可他长大后爱上的那个人,又做了再次丢下他的人。
  宋云今始终背对着他,用最冷静、最冰冷疏离的口吻,慢条斯理地,一点点碾碎他最后的希望:“你父亲和你哥哥都是商人,我也是商人。”
  “商人是什么样的你应该清楚。”
  她只用一句话,就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缠绵的过往,让曾经那些他珍之重之的承诺,全无意义:“商人的话,听听就算了。”
  她说得如此绝情。
  男人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生硬、古怪,是万念俱灰、再无波澜的绝望。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熄灭:“我来之前,是想问你,到底为什么就不爱了?”
  “其实我应该问的是,宋云今,你真的有爱过我吗?”
  “是被我的执着感动了,还是被我的穷追不舍缠得不耐烦了。”
  “我们连……”像是伤口在痛,痛到无法呼吸,他停下来缓了足有十来秒,才无比艰涩地继续说道,“连一周年纪念日都还没过,你就腻了吗?”
  她明明是个恋旧的人,怎么唯独对他的感情,如此喜新厌旧,连一年的保鲜期都没过。
  爱情或许真的就只是一场幻觉。
  有爱者痛苦,无爱者自由。原来她可以这般轻易潇洒地说不爱,这样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留他一个人在满目疮痍的回忆里痛不欲生。
  迟渡彻底心冷如燃尽的死灰,他转过身,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握上黄铜把手,拧开门的前一秒,他留下了一句话。
  “那场事故,不是你的错。”
  这是他们分别前,迟渡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差一点点就害死了他。可他却在受尽伤痛,千里奔赴,还被她狠狠推开之后,依然选择对她说,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
  这些日子,除了宋思懿,所有人都在戳她的脊梁骨:是你的错。
  是你一意孤行,是你过于自负,是你野心太大;
  是你不知足,是你做事太绝,是你引火烧身;
  是你该有的报应。
  她以前相信世人皆苦,唯有自渡。她自渡自救,不拜神佛,不祈苍天。哪想到到头来,她自救无能,神不渡她,是他渡她。
  渡她出苦海,赦她所有罪。
  可她还是要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团糟的人生,负担不起第二个人的重量。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从元夕寺下山回家,撞破了这个家埋藏二十年的惊天骗局,她的人生从那一刻开始支离破碎,坠入无间地狱。
  那天夜里,她浑身湿透,发着高烧走出凤鸣山庄,最后一次回头时,看见黑色雕花栏杆后的别墅庄园灯火通明,漂亮古典的花岗岩城堡,在雪夜灯光里闪着梦幻的光泽,像童话书里永不落幕的梦境。
  而她的灵魂飞到上空,俯视嘲笑雪地里狼狈的自己。
  她在那一刻对着天地起誓,她是不会一个人待在地狱里的。
  ——毁了我的生活,那就都来陪我。
  他们是如何欺骗、践踏、夺走她的一切,她将悉数奉还,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哪怕要耗尽一生,她不会罢休。只是她没有把握,前路腥风血雨,今后的人生里会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薛拓。正如迟霈所言,如果真的爱他,她应该放过他才对。
  放他平安顺遂,远离她这潭注定万劫不复的浑水。
  直至临别的时刻,他轻轻带上门,而她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窗边第一道惊雷滚过的时候,震得玻璃窗微微嗡鸣,纽约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这一方封闭狭窄空间,也照亮了她颊边无声的眼泪。
  自此后,山高水远,各不相干。
  第66章 宣战
  故人重逢, 不在宋云今的意料之中。
  国泉路上的追尾事故、碧栖湖畔高尔夫俱乐部的偶遇,桩桩件件,皆不在她的计划之内。想起这些, 宋云今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怎么就这样巧?她明明想避开他, 可处处都是他。
  像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自她踏上国土的那一刻起, 便悄然收拢, 让她无处可逃。
  不过这段旧日恋情,不是她此次归国的重点。
  四年前被家族驱逐出境, 在异国他乡白手起家,一手创立她自己的公司品牌“云懿”, 从登高跌重到东山再起, 从寰盛的弃子到重金请回的王牌。走到今时今地,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轻易打倒她。
  宋知礼一如既往的嚣张更让她明白了一件事,退让是没用的,那些人只会蹬鼻子上脸。
  既然如此, 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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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寰盛高层决意迎回宋云今,根源在于过去这四年间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 集团创始人之一宋文盛病逝。这位曾一手撑起宋氏半壁江山的老爷子溘然长逝,直接引发寰盛内部权力倾轧,宋知礼失去了他最坚实的靠山, 在高层博弈中迅速失势。
  其二,兰朝还异军突起,势不可挡。宋云今出国前便已洞悉此人的野心与能力,绝非池中之物。短短几年, 他从总裁办助理一路擢升至市场总监,背后离不开秦冕的暗中扶持。兰朝还的上位,本质是秦冕派系势力的全面扩张,已呈碾压之势。
  时至今日的寰盛,虽仍冠着宋氏之名,却已是内忧外患。外部房地产市场寒冬持续蔓延,行业下行压力空前;内部管理层又陷入严重分裂,人心涣散。长此以往,势必拖垮整个集团的生存根基。
  面对大厦将倾的危局,寰盛的部分原始股东与元老级高管们最终达成共识,倘或说眼下还有谁,能够力挽狂澜,盘活这死水微澜的局面,唯有大小姐宋云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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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云今果然不负众望,归国不过月余,就谈下了两个亿元级项目。
  寰盛在港城最顶奢的云鼎国际酒店设下庆功宴,既是为她接风洗尘,也为集团上下提振士气。
  酒店里最大的无柱宴会厅仿佛沉金缀玉的深宫殿宇,阔朗得足以容纳千余人。挑高近十米的星空穹顶视觉震撼,似星河倒悬,光流婉转。
  舞台正中央搭建起一座七层香槟塔,剔透如冰的高脚杯层层叠叠、错落相扣,宛如水晶山峦。
  主持人手持话筒,站在台上洋洋洒洒吹捧了宋云今一番,而
  后鼓动全场气氛,邀请今夜的主角宋云今登台致辞,并亲手为香槟塔启酒注酒。
  热烈不息的掌声中,坐在首桌主位上的女子缓缓起身,她今日一身全黑装束,高领针织衫贴身勾勒优雅的肩颈线条,下搭黑丝绒长裙。一身纯粹的黑调不显沉闷,反倒将她衬作一枚精磨的黑曜石,于满场衣香鬓影间,沉敛又灼目。
  她唇角噙着怡然的浅笑,接过话筒,身姿窈窕优雅,步履款款拾级而上。
  站在聚光灯中央,宋云今先含笑扫视全场,开口是滴水不漏的场面话,感念股东信任、同仁相助,表示没有在座的各位齐心协力,就没有今天的寰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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