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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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这就想走?”男人看似醉醺醺,手上力气却大,一把拉住她。
  这里的事故,已经吸引了一些路人的注意。
  “宋云今,你给老子脖子上扎那一刀留的疤一辈子都去不掉,你这就想走?”他的眼神涣散又暴戾,面目因怨毒而扭曲。
  “薛拓你少发疯!”她甩掉他的手,“今天我没心情和你浪费时间,如果你不想进去吃牢饭,我劝你太平点。”
  听闻她的警告,男人反而癫狂地大笑起来:“我好害怕啊!”
  “那时候多看你一眼,是给你脸面,你真以为我怕你?什么东西!”
  当初宋云今拔簪扎伤他,还在他身上刺字羞辱,害他不知道有多丢人,即使封锁了消息,此后圈子里还流传着风言风语,引来多少背后耻笑。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昨天还看到新闻来着,什么基金会的事……”烂醉如泥的薛拓,看好戏的嘴脸张狂得令人生厌,“你宋大小姐要完蛋啦!”
  他的挑衅不足以激起她的愤怒。她的眼中风平浪静,不起涟漪,像深深的沼泽,也像一片辽旷广博的荒原,四野漫漫,空无一物。
  宋云今静默数秒,抿了抿唇角:“我还以为,经过上次的事,你会变得聪明一点。”
  “薛家在印尼那边的船运的是什么东西,知道的人挺少吧。”
  听到这句话的薛拓脸色霎变,恶狠狠瞪她:“你敢!”
  她微微笑了笑,压低声线,用的是开玩笑的口吻,语气却很危险:“薛少爷,你猜,当初在船上能扎你一刀的人,今时今日在你嘴里要完蛋的人,敢不敢拉着你同归于尽?”
  撂下这句狠话,宋云今懒得再同他纠缠。她将受损的车丢在原地,打算步行回公司车库取另一辆代步车,掏出手机正要联系助理来处理事故,屏幕顶端恰好弹出两条迟渡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是寰盛大楼的定位。
  第二条:【我到你公司楼下了,等你开完会,接你回家。】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就知道他不会听话,想到这个路口离寰盛不远,索性将自己此刻的定位发了过去,让他直接过来接人。
  迟渡的行动力很快,不过几分钟便打来电话,询问她在路口的具体位置。
  接到电话的宋云今,正冒雪步行过斑马线,目光凝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上,将站台名报给他。
  那边回应她的则是漫长的沉默,似乎是风声,似乎是微弱的电流声,又似乎是急促的呼吸声。
  她以为是信号不好,喂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正要拿开手机看是不是通话中断,耳边传来他沉又闷的嗓音。
  “今今,捂耳朵。”
  什么…?
  听到这个莫名的指令,她思维不解,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双耳。
  下一秒,电话里,现实中,巨大的响彻天地的碰撞声,以微妙不可计的时间差,重叠在她耳畔。
  转身去看时,她耳中陡寂。
  第62章 长阶
  飞雪满天, 片片落尽。
  城市的霓虹在雪幕里散成模糊的橘红色,风声猎猎,无孔不入的寒气钻透衣料, 宋云今浑身上下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映入眼帘的车祸现场触目惊心。
  黑色suv被一辆跑车拦腰撞向无人的公交站台,金属扭曲的锐响仿佛还悬在半空。巨大的候车亭广告牌被撞断, 断裂的钢架歪斜着撑起,才勉强阻住那失控翻滚的车身。挡风玻璃碎裂一地, 玻璃碴在柏油路上亮得像糖, 泛着冷而哑的光。
  那辆撞翻suv的银黑色跑车,侧翻在路口中央, 车身与地面摩擦出长长的划痕,红色尾灯还在闪烁, 一下一下, 像断续的心跳,在风雪里格外刺目。
  夤夜时分,街上行人寥寥,斑马线上唯有宋云今一人。
  她的心脏跳得很重,重得像要撞碎肋骨, 身体极度紧绷,手里还死死攥着亮着通话页面的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她煞白的脸。
  面对这场近在咫尺的灾难,她几次试图脱口喊出一个名字,可直到周边的人群闻声聚拢过来,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她仍旧僵在原地,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和雪一起冻住了。
  朔风裹着雪, 扫过混乱的人影。
  宋云今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跑车驾驶座破碎的车窗上。一只指骨修长的手搭在窗沿,无力地垂着,指缝间渗出的暗红液体,一滴滴砸在凹陷变形的车门上,像寒夜里骤然绽放的罂粟。
  这一夜的路口监控后来被人泄露到网络上,迅速在各大平台疯传,被列为幸运路人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典视频之一。
  网友们纷纷感叹视频中那个过马路的女生之幸运,戏称她定是祖宗在九泉之下磕破了头,才换得她在二车夹击之下竟毫发无伤的奇迹。
  模糊的监控画面中,一辆黑色suv毫无征兆地失控狂奔,直冲斑马线上的女生而去,而她正低头讲着电话,浑然未觉身后危险的逼近。
  生死一线的刹那,一辆原本在路口正常行驶的银黑色跑车骤然加速,几乎是以油门踩到底的加速度,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猛地横向急转,撞向了那辆失控的黑车。
  巨大的冲击力将黑车撞向远离她的另一侧,而跑车也因惯性侧翻在地,扬起漫天雪尘与碎砾。
  这两辆车的行驶轨迹都过于离谱,因此网上关于车祸起因的猜测五花八门:司机撞邪失控、醉驾误操作、私人恩怨同归于尽……
  至于侥幸逃过灾难的她,所有人都只看见她的“幸运”。
  但宋云今知道并非外界猜测的那样,她不是被幸运之神眷顾的人。这样的幸运背后,是有个人甘愿为了她以命换命。
  今晚她迎来的,本该是必死无疑的结局。是他以凡人之躯,予她逆天改命的神明之力。
  事故发生前,电话里他声音中断的那几秒,他在让她捂耳朵前的无端沉默,他急促而强装镇定的呼吸声……那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抛却生死的决心。
  -
  迟渡在icu里躺了半个月,国内外最精尖的医疗团队轮番进驻。迟家的保镖如铜墙铁壁,宋云今始终无法探视。
  始作俑者的薛拓捡回了一条命,然而双腿粉碎性骨折,伴随不可逆的脊髓损伤,他今生不会再有站起来的可能。
  那一晚的烈酒与违禁药物焚尽了他的理智,宋云今的几句言语刺激,恰似火星引燃炸药,让本就视人命如草芥的纨绔彻底失控。他将为踩下油门那一瞬间的冲动,付出一辈子的代价。
  迟家的权势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场风波,汹涌的媒体声浪被强行压下,沸沸扬扬的事端最终以“交通意外”四个字草草结案。
  薛家揣着满心忌惮,不敢置喙,他们得罪不起迟家,更何况,迟渡现在还生死未卜。
  被保镖再三冰冷告知“没有探视权限”的宋云今,终究没能见到迟渡一面。
  她去了凤鸣山上的元夕寺。
  幽林掩覆的山坳深处,香火寥寥的古寺静立着,千步长阶蜿蜒向上,隐入云雾深处。相传心中有所求的信徒,要三步一跪叩完此阶,才称得上真正的虔诚。
  兰姨有一年曾去跪过,不知为了求什么,求得那样苦,行至中途时脚滑跌落,自此落下了终生难愈的腰疾。彼时的宋云今不明白兰姨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如今才懂,看似虚无的信仰,是绝望之人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纵是熹微光芒,也愿倾尽所有去攀附。
  冬日的凤鸣山裹在冷雪里,朱红寺门褪了色,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更显苍凉肃穆。长阶旁的松柏缀满了积雪,枝桠被压得微微垂低,偶有雪块簌簌坠落,打破山间的寂静,又很快被风声吞没。
  过去二十余年,宋云今从不信神佛,觉得所谓祈愿不过是自欺欺人,命运从不会因几声祷告就网开一面。
  可如今,她却亲身站在了这漫长的雪阶之下,缓缓屈膝,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双手合十,一步,一叩,再起身,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千阶路长,叩至中途,双腿便已麻木得失去知觉,额头也磕出了红痕,每一次起身,都要借着双手撑地的力量,踉跄着站稳,再俯身叩下。额头与青石板每一个相触的瞬间,钝痛传来,她却像毫无所觉。
  雪越下越大,将她沿途的脚印覆盖,又被新的叩拜压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千阶叩完时,太阳已经西沉,宋云今扶着斑驳的寺门,勉强站起,膝盖早已青紫,每走一步都疼得浑身发颤。她望着寺内供奉的佛像,金身蒙尘,却依旧慈眉善目,仿佛真的能听见世人的祈愿。
  她不知这场虔诚的祝祷能否换来迟渡的平安,只知道这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事,哪怕希望渺茫,她也愿意倾力一试。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难走,雪天路滑,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宋云今没有回头,任由风雪拂面,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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