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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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不说一门之隔的地方琳琅满目馆藏的珍禽标本,就拿这间书房来说,宋云今自小跟在外公身边见惯了文物古董,耳濡目染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看得出博古架上随便一个青瓷瓶,拿出去都是拍卖会上压轴、价值难以估计的珍品。
  屋子深处,吸引她视线的,是一面动用了数十万片玛瑙、琥珀、黄金和银箔制成的凤凰朝佛壁画,吉光片羽,皆是金玉珠贝。
  整面墙壁隐隐流动着霞明玉映的光彩,像一片金线织造的云影,堂皇地覆盖在桌后低头看文件的年轻男人身上。
  他穿精良考究的巧克力色全手工缝制西装,外套和领带都没加身,只穿一件白衬衫和青果领单排扣马甲,容貌俊美,黑发利落而有型,低调随性之余,一股萧疏轩举的气质风度。
  迟霈分明听见了开门的动静,却依旧置若罔闻地端坐原处,头都没抬,一只骨节好看的右手,握着万宝龙1912传承系列的红蛇钢笔。
  坐到他这个位子,待人接物已不必假以辞色。因此,迟霈的言语行动,丝毫不掩盖骨子里那股让人难以攀缘的倨傲冷漠。
  晨起这个时间,赤红的旭日刚刚透出海平面,屋里紧闭的窗帘严谨地不漏一线天光。从群山淡影的白色陶瓷灯罩里透出的壁灯光线,如烛光般柔软安宁。
  迟渡的肤色已经很白,身为他的兄长,迟霈还要更白一点,白到几乎没有血色,仿佛畏光的吸血鬼,只能长久地待在阴影里,照到一点阳光就会灰飞烟灭似的。
  宋云今受邀前来,进门少说有五分钟了。
  这位派头十足的迟大公子可好,直接把她当空气,垂着眼睛专心处理公务。
  啧啧。
  真没礼貌啊。
  符合她对他的刻板印象。
  毕竟是初次见面,不问青红皂白就指着门不客气地要她滚出去的神经病。
  宋云今也不是善茬,无语至极地对他翻了个白眼。
  见这位不懂何为待客之道的大少爷,没有请她坐下的意思,她倒不肯委屈自己,不用他开口,她自个儿在书房里寻了把看起来很舒服的软包椅坐下。
  良久的安静,无声的博弈。
  室内冰冷昏暗的沉默取代了剑拔弩张的言语对峙。
  只有银色笔尖上隽刻金色蛇首图案的钢笔,在纸上沙沙滑动,轻不可闻的摩擦音。
  是他邀她来的,他不说话,她也决不肯先出声,免得自轻了身份。
  迟霈很是沉得住气,被人毒哑了一样,愣是不开口招呼一句,宋云今自然不甘示弱。可是她越等,心中怒火越旺,真是见了鬼了,这个姓迟的摆威风给谁看?
  她甚至都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过他,要换来他这样的冷脸相待。在此之前,他们只见过一面。那时两人都戴着面具,即便发生了摩擦,也是源于一场误会。
  他不为自己当时的无礼和对她的冒犯向她道歉,还倒打一耙,专程把她叫过来坐冷板凳吗?
  宋云今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世间竟会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她也有气性,这个冷板凳她坐不下去,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起身,把椅子拖到了他的办公桌前,大大方方换了个位置,和他面对面而坐。
  因为想起迟渡曾向她透露过的,说迟霈患有极其严重且无药可医的洁癖,一近人就浑身难受,她才出此下策。
  打蛇打七寸,宋云今深谙此道。她果断将他们之间的公共距离,拉近到了只隔一张书桌的个人距离,近到她只要伸直手臂,就可以夺走他手里的红蛇钢笔。
  拖来椅子,重新落座时,宋云今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擦过桌沿,指尖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桌面。
  意在警告。
  果不其然,她一接近,迟霈便“高冷”不下去了。
  他今日没戴手套,格外忌讳旁人的靠近,岂料她会这样大胆,未经允许,猝不及防就近他的身。
  与他先前表现出的雷打不动的冷静从容不同,被她反将一军,迟霈显露出了他人生中少有的慌乱时刻。
  他略显失态地丢下钢笔,收手抱臂,以一种防御性姿态,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尽量拉开和她的距离。
  只是如此,便再不能装作没看见她。
  第39章 支票
  作为昙城商界的新主, 迟霈锋芒太盛,锐不可当。
  四分之三的异国血统,遗传给他高加索人种标志性的深邃眉目。那双苍绿色的眼眸妖冶而鬼魅, 冷冷淡淡望过来时,纵使是与人平视, 也高傲得像居高临下的俯视。
  他的眼底寒光烁芒,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涉世已久的尖锐和精悍。甚少有人, 能在他极具压迫感、杀气凛冽的逼视下全身而退。
  眼前之人, 就是一个。
  在他对面落座的宋云今,丝毫不退怯, 直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温婉得体地微笑着, 弯弯的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那温软的笑容里, 实际上是赤裸裸的威胁。倘若他再不说话,她不介意再换个位置,直接坐到他身边去。
  这个女人,真是……
  有时装得乖巧恭顺,有时又如此不知死活。
  知晓他有洁癖的人不多, 这不多的人里,她又是第一个, 敢拿捏着他的弱处明面挑衅的。
  迟霈眼里含着嗔怒,危险地眯了眯眼。他不会正眼瞧人,睥睨的视线微微低下看她, 一直盯到宋云今快要失去耐心,他方才纡尊降贵地幽凉出声。
  “招待不周,昨夜让宋小姐受惊了。”
  虽是致歉,他的头却没低下一点。
  此人傲慢到连“抱歉”二字都舍不得在句首加上。
  宋云今心中冷笑。瞧, 这哑巴的毛病不就不治而愈了吗?
  面对他这种不温不火、眼高于顶的孤高态度,尽管心里恼得想砸他脑壳,面上她还是将怒气隐藏得很好,表情温和含笑,矜持而大度地道一声“无妨”。
  迟霈继续说:“薛先生那里已经处理好了,宋小姐不必担心。”
  哪些人惹得起,哪些人要暂退一步忍让,宋云今心里有本明账。
  薛拓属于前者,而迟霈,属于后者。
  她既做得出,就没担心过后果。没有废了薛拓那双不守规矩喜欢到处乱摸的爪子,已是看在他父亲薛酩归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薛拓这豪门公子哥做得也算师出有名,社交平台上炫富,招徕了百万粉丝,还有一大票网红喜欢捧他臭脚,随便发条动态,评论区一水的尊称他为“薛少”。
  被人捧到天上太久,以前欺男霸女的行径都有他老爹给他擦屁股,让他自大到以为什么人都能惹,这次直接踢到了宋云今这块铁板。
  也是神奇。薛拓这样一遇事儿就缩到针尖儿大的胆子,靠父亲撑腰,竟也能平安无事活到现在,直到栽在她手里要她教做人。
  真要比拼家世,就算撕破脸,她和薛拓,寰盛宋家对上君酩薛家。
  输的不会是她,顶多是有些麻烦。
  薛拓毕竟是薛酩归的独子,而薛老爷子有多护犊子是众人皆知的事情。昨晚她喝多了,下手略重了些,今早醒来,也想过若是薛家喊打喊杀找上门来,大不了是鱼死网破,谁也别想落着好。
  结果到了迟霈嘴里,这却变成了一件轻飘飘就“已处理好”的小事,宋云今听出他的潜台词是在说这事儿翻篇了。
  哪怕她用锐器扎了薛拓的脖子,让他血流如注,还在他身上刻侮辱性的字眼泄愤,把薛拓吓得晕死过去,都不会再有下文。无论情愿与否,薛家都只能咽下这个闷亏。
  不过一个晚上,就将这件若是走漏风声出去,势必在热搜文娱榜上挂几天几夜的爆点新闻摆平。
  迟霈的本事,的确了得。看起来他也没有挟恩图报,要她承这份情的意思。
  那他把她叫过来是为了什么?
  她正感到纳闷,迟霈下一句话就突兀地转了话题,声音依然冷质:“冒昧一问,宋小姐和舍弟,是什么关系?”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提到迟渡,宋云今唇边笑容一顿,神情微变。她的答复,本可以往客气委婉了说,但经历过昨晚浴室里他趁她酒醉,那霸道强势的侵掠,早上起床也没见到他负荆请罪的人影。
  此刻她还在气头上,哪里能有好话,绷着脸,语气硬邦邦说:“没有关系。”
  桌后的迟霈,冷冰冰的视线下移,面无表情看着她明显被人蹂。躏到充血红肿的嘴唇:“……”
  昨夜她被迟渡抱进16层的套房后就没再出来,除非是她自己发疯咬的,咬也咬不成这样。
  她早晨起来难道不照镜子?吮舔过度以至于一夜都没消肿的唇瓣上清晰重叠的齿痕,一看就是被人反复嘬咬出来的痕迹。还有她颈上遮不住的吻痕,像桃花花瓣,潋滟地泛着红,秾艳至极。
  现在来撇清关系,说他们孤男寡女共度一晚但是清清白白,把人当傻子吗?
  迟霈今天也算是体会了数个新鲜的第一次:第一次被人利用他的洁癖来暗作威胁;第一次被人当着面睁眼抓瞎地搪塞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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