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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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实质的气味,无色无形地越过界限,柔软而霸道地欺占他的私人空间。
  他知道这缕扰乱人心的“不速之客”,来自迟渡一夜未归,尔后在第二日清晨顶着萎靡疲顿的神色带回来的那袋衣物。
  同样的气味,他曾在一个蝉鸣如潮水湿漉漉从四下涌来的季夏午后,在某个人笑吟吟挽住他手臂,佯装亲密地依偎过来时,从她身上闻到过一模一样的——缱绻旖旎,却只蜻蜓点水掠过他鼻端的小苍兰香。
  记忆浮光掠影,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旧胶片,在他伸手即将要触碰到时,差之毫厘地从指尖流走。
  -
  兰朝还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宋云今的样子。
  是某一年的除夕夜,那时他刚满六岁,第一次随母亲兰逢钰来到宋家大宅。
  那个房子在他眼中漂亮得不可思议,客厅又大又明亮,壁炉里烧着火,地板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桌上摆放着玲琅满目的精致茶点,一切都是那么洁净而温馨。
  年幼的兰朝还就像是误入天宫,眼前的一切都触不可及,他牵着母亲的手无所适从。
  按往年过节的规矩,那一夜宋宅的客厅里聚集了一大群家族里的长幼一起守岁。孩子们穿着新衣,坐在地毯上看着电视里的卡通片,开心分享着彼此的零食和玩具。
  他是外姓人,局促地站在壁炉旁边,没有任何拿得出手可以和他们交换的东西。一张陌生胆怯的面孔被发现,孩子们天真促狭的恶意毫不遮掩,他很快被“驱逐”出了集体。
  母亲不知道去了哪里,年幼的他在客厅里遭到排挤,只能一个人跑了出去。
  冬日叠石理水的花园萧瑟枯竭,百花凋零,落雪时节入骨的冷。他沿着小路越走越僻静,回过神来已不知置身何处。
  正当四顾茫然时分,他冻红的鼻子忽而闻到了一缕清幽的香气,像春日拂晓沾着露水的白茉莉。
  他追着那气味,跌跌撞撞一路小跑,终于追上那个传来香味的背影。
  小小的兰朝还第一次见到少女宋云今。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毛衣,很周正的红,毛衣下是一条层层叠叠的纱裙,亭亭玉立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碟糖果。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瓷娃娃,齐刘海下皎洁的脸蛋被莹白月光照耀着。
  漂亮姐姐蹲下身子,一双黑水银似的眼睛直至与他视线齐平,声音清脆甜蜜:“你是迷路了吗?”
  他用力点头。
  她告诉他回到客厅的路,但他一想到那些霸道不讲理的孩子,就踌躇着不想回去。
  她敏锐地看出他大概是被人欺负了,追问欺负他的人是谁:“是宋知礼吗?”
  他想了想,虽不记得这个名字属于谁,但的确在那些喧嚷的笑闹声里听到过几声“知礼哥哥”,于是点了点头。
  “那你要回去找他理论呀。”她说,“你要告诉他,你是客人,他是主人,主雅客来勤,不给你玩具是不对的。”
  听到这里,他有些畏惧地摇头,他是初来乍到,母亲在家里耳提面命告诫他到了宋家要守规矩懂礼貌,他怎么敢和那些天家富贵的小孩发生龃龉和冲突。
  可是漂亮姐姐对着他眉眼弯弯笑得温柔至极,她身上还有一股很好闻的鲜花香气,萦绕不散。
  她似乎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给了他一颗玻璃纸包的糖果,继续鼓励他道:“如果连你自己都不为自己出头,还有谁会为你出头呢?”
  ——那时的宋云今,初次见面,便教会了年幼的他这个铭记终生的道理。
  回去的路上,小兰朝还双手握着那颗糖果,像攥着一颗星星在掌间,他不禁心飘飘然,觉得这次能跟着母亲来到宋家真是幸运。
  他第一次走进这么宽敞明亮的宅院,第一次见到说话这么好听的姐姐。她穿着那么漂亮华丽的纱裙,笑容温柔得像从未见识过世间的任何苦难。
  到了小路尽头要拐弯时,他又回头看了看,红衣白裙的少女还站在原地,她远远冲他摆了摆手,脸上荡漾着动人的笑靥,像天使一样。
  他想,是啊,天使姐姐说的话怎么会有错呢?
  小小的他很珍惜地吃掉那颗桃子味的糖果,就像吃下一枚定心丸,他鼓起勇气,决定为自己出一次头。
  然而他信错了人。
  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那个天使姐姐用全天下最善良无害的笑容和甜言蜜语织就的陷阱,将他拖入了一场不得翻身的噩梦。
  -
  从回忆中抽身的兰朝还,闭了闭眼,丢下手中毛笔,濡墨的青毫在纸上滚出去好远,墨迹凌乱,一片狼藉。
  片刻后,面色恢复如常的兰朝还,移开生宣纸边角压着的羊脂玉狻猊镇纸,毫不留恋地将废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篓。
  然后头也不回,脸上面无表情,却是有点不耐烦地压低嗓子,对自己身后说:“下次别在宿舍里抽烟。”
  与他的桌子呈对角线,摆放在房间另一边角落里的单人床上,脸朝下刚趴下的迟渡,都不明白他突然冒出来的这话是在对谁说。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补个觉而已,碍着谁了?
  不予理会。
  不承想姓兰的这家伙找茬找上瘾了,揪着莫须有的“室内抽烟”这项罪名不放,成心不让他睡,生硬强调:“烟味留在室内很难闻。”
  什么烟味?
  迟渡闭着眼回忆了下,记起昨天下午兰朝还人不在宿舍的时候,自己的确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当时好像忘了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上。
  草,他在阳台上抽也碍他事?
  这样也能闻到室内残留的烟味,他莫不是狗鼻子。
  因为宋云今闻不得烟味,怕她知道自己私下有抽烟的不良嗜好,在她面前,他总是格外谨慎克制。
  在外面要按行自抑,回到自己宿舍,还有兰朝还在开学伊始就定下的一堆有的没的宿舍规章要遵守,现在干脆连最后一方净土——阳台都失去自由了。
  要不是巨大的困惫感压得他身体动弹不得,他现在困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迟渡简直想跳起来骂人。
  这个姓兰的是不是有病?!
  别以为他不知道,兰朝还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养多肉,练书法,打太极,外人面前装得跟什么似的,好像端坐莲台修行的高僧,六根清净无欲无求。
  实际上远不是那么回事。
  分明他无意中瞥见过,这家伙的抽屉一打开,里面满满一屉五花八门的电子烟烟弹!
  包装繁复,各种牌子和口味,琳琅满目。比商场电子烟专卖店橱窗里陈列出来的都多!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搞烟弹代购的。
  迟渡也的确这么怀疑过。
  不过同宿几个月下来,他一次都没撞见过这位明面上品学兼优,积极竞选学生会干部,在学校里很受欢迎的高人气选手,私下偷偷摸摸做代购生意,也就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
  水果味的电子烟抽多了,就假装自己忘了尼古丁和烟焦油的辛辣涩感,他装纯给谁看?
  兰朝还平日里爱装好人,装天装地装众生,都与他无关。
  他们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偏偏这人管天管地,还不懂见好就收,属实是得陇望蜀,一步步欺压到他头上来了。
  这次是兰朝还莫名其妙主动挑事,他只想睡觉,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并且,兰朝还在这当口揪着早已不存在的烟味大做文章,也让他十分费解。
  像是特意寻个牵强的由头,要借题发挥一样。
  哪有人是突然间发疯的。
  迟渡尽管困得不行,脑子还勉强能转,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是不是昨夜月湖广场上的烟火大会——著名的情侣约会暨各院联谊活动。
  没人邀请他参加。
  他这条孤苦伶仃的单身狗看不得别人出双入对幸福美满啊?
  迟渡这么想,也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倦倦的嗓音模糊沙哑,含一点懒洋洋的嘚瑟与挑衅:“兰朝还,你不会是嫉妒我有人陪着去烟火大会,你心理不平衡,所以故意找我茬吧?”
  “那也没办法哦,谁让姐姐答应的人是我呢。”
  出于同性之间排斥相异、情敌对立的危机感,迟渡一早就看出来兰朝还对宋云今的感觉,远不止多年未见而巧得重逢的故人那么简单。
  否则开学日那天满校园走来走去的女孩子,他怎么就那样巧,慧眼识珠,独独挑中了和他有一点过往羁绊的宋云今。
  宋云今曾经被兰朝还忽悠去当他的“假女友”,选择推开他,投入兰朝还的怀抱。这件事过去这么久,至今回想起来,迟渡仍耿耿于怀。
  这回总算让他扳回一局。
  等他洋洋得意炫耀完,室内陡然沉寂了下去。
  当迟渡以为兰朝还这回被他说中了痛处,理屈词穷,不会回应之时——
  一声轻慢而短促的笑,从阳台的玻璃门边传来。
  “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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