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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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外流传的几个版本都疑问重重,现在可算是从当事人的嘴里听到了事实真相。
  是被人拿机车头盔砸的。
  两个月前和职高老大黄毛的那场飙车赛赢了以后,有黄毛的手下小弟不服气,从人群中飞出一个头盔,迎面冲他砸去。
  迟渡当时下意识拿手挡了一下,坚硬不碎的玻璃钢对上血肉之躯,挡出个骨裂。
  黄毛这个人,虽说一身横行霸道的地痞之风,但还算是讲信义之人,输了也没恼火,后来还拎着那个不守规矩的小弟提着果篮补品去医院给他赔礼道歉。
  讲到后面,迟渡都摸不清她有没有在听,只见她的关注点好似都在如何用水果刀将指橙切割得更漂亮上。
  他的声音低下去,最后总结了一句:“小伤,不影响。”
  她手上切柠檬的动作这才停住,很直接地看向他:“惯用手伤了不影响?”
  迟渡举杯已抬到唇边,听到这句话,明显愣怔了几秒。
  两道目光在微凉的空气里相撞时,他泼墨似
  的眸中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怎么知道……”
  他的惯用手是左手。
  迟渡天生是左撇子,但他那个血缘上的父亲迟宗隐,深信五行八字,命理之说,请来一位风水大师,以他的生辰八字卜卦,推算祸福吉凶。
  这位名字前缀着一堆听起来很唬人的头衔,某某世家第几代传人的大师,荒唐至极地说他忌穿红黑两色,又说他不能用左手吃饭写字,恐会给家族招致灾祸。
  装神弄鬼,一通胡诌乱道,连基本的科学道理都不贯通。生性刚愎自用的迟宗隐却对此深信不疑,硬生生把他常用左手的习惯“纠正”了过来。如今他左右手一样用,用右手也可以行云流水写出苍劲有力的字体。
  两年前,迟渡独自从昙城来到港城念高中。
  天高皇帝远,纵使他迟宗隐在政商两道叱咤风云了一辈子,迟家在昙城的势力盘根错节,可以只手遮天,到底有个限度,无法越过重重海峡,波及港城。
  从前严令禁止他上身的黑色红色,而今可以尽他所兴地穿。
  右手写字的习惯,却是改不过来了。
  当初为了快速高效地矫正他左手写字的“恶习”,在获得迟宗隐的授意后,照顾他起居的管家用的是体罚的法子,原始粗蛮而行之有效。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自以为忘记了,可原来身体还记得清楚,两寸厚的黑檀木戒尺打在手背上那种皮开肉绽的疼痛,刻入骨髓。
  时至今日,唯有在突发情况下,完全动用下意识的反应,他才会用左手去挡。
  左手臂的骨裂由此而来。
  柠檬水口感清鲜,有独特清爽的柑橘香气和一丝丝蜂蜜的甜。可惜酸得太过头,那一点若存若亡的甜味在舌尖压不住,他蹙了蹙眉,抿了一口便没有再喝。
  不用宋思懿回答,迟渡只需稍加思索,便想通了她是如何得知他是左撇子的。只是他没想到,她表面上毫不在意,实际上会心细如此,轻易勘破了他两年来在淮枫日日读书写字都无人知晓的秘密。
  -
  那杯酸得倒牙齿的柠檬水,他只浅尝了一口,之后就一直握在手里把玩杯身。杯中的冰球完全融化之际,宋云今联系的私人医生按铃上门。
  这位私人医生姓苏,四十岁上下,戴眼镜,长眼宽腮,说话做事和长相一样板正。
  他话很少,进门后,向沙发上抱着平板看财报的宋云今问一声好,一句不多寒暄,直入正题,查看迟渡手臂的伤情。
  其实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因为下午有重要的篮球赛要上场,打球免不了有肢体碰撞,才用绷带固定住还在恢复期的左手臂,避免骨头错位挫伤。
  苏医生拆了他的绷带,看到手臂上有被撞过的大片淤青,替他喷了消肿化瘀的气雾剂,又给几处擦伤见血的伤口涂上药裹了纱布,处理得专业迅速。
  处理完他的伤势,苏医生留下两瓶喷雾药剂和替换的纱布,以及几句注意事项后,便提着医药箱,一秒不多耽误地离开了。
  客厅的弧形落地玻璃前,窗帘没拉,高层视野望出去,夜色浮沉,寂寂无声。
  一盏藻绿色的落地钓鱼灯,俯身照亮月牙形半岛沙发的一角。
  迟渡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无声地移开一只挡路的白色象腿椅,走近了才发现侧卧在沙发上久久没出声的宋云今,不知何时睡着了。她手中的平板早已黑屏,滑落到一边。
  钓鱼灯散发出的柔和光线将她笼罩,她入睡的姿势有些别扭,侧着身,是一个手撑着头的姿势。
  沙发面窄,且是圆润的弧形设计,一翻身就会跌落。但她睡得稳稳当当,很香甜的样子,呼吸声轻细均匀,像北极圈冰层覆盖的水域上趴着的一头冬眠小熊。
  他收好她的平板放在藤编圆几上,不声不响,静立在沙发前看了她很久。
  见她鬓角有一绺散发轻轻落到了面颊上,轻盈细软的发丝,如水边飘曳的垂柳新枝,随着她的一呼一吸在鼻翼下微微飘动着。
  他想替她拂开,手伸出去,指尖在要碰到她下睫毛时停住,转移到额角、颧骨,又换到鼻梁,竟无从下手。
  疑心无论从哪里撩开这缕与她面颊相贴的头发,都有可能惊醒她。
  低温冷气无声无息流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只手僵在半空,终究是想触碰又收回。
  却在这时。
  忽见她睡梦中抖颤了一下,平衡状态被打破,撑着脑袋的手松了力气,头重重一点,整个人眼看就要往地板上倒去。
  说时迟那时快,守在沙发前的迟渡来不及思考,本能驱使的左手伸出,在她的脸侧稳稳托住。
  胸膛里的那颗心,在出其不意、险之又险接住下落的她时,忽而加速跳动。
  许是觉得他的手干燥温暖,甚是舒服,她不但没有醒转,反倒如归巢的小雀,寻到了窝里更安逸的角落,蓬松着羽毛抖一抖,得寸进尺地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安稳睡去。
  室内中央空调的温度打得很低,呼吸之间灌满清冽之气。迟渡知道她在夏天很怕热,女孩肌肤的体感要比他的手更凉。
  为了迁就她的睡姿,迟渡以手掌作她的枕,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垂首弓身、半跪不跪的姿势。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连他自己也不记得,只知道后来僵到手脚皆麻,后背冒出薄薄一层汗。
  也是他自讨苦吃。
  分明她背后就有一只鹅绒靠枕近在咫尺,大可以取来垫在她的颈下,以换取他左手的解脱。
  他却没有这么做。
  丰盈静谧的夜晚,落地窗外皎皎清辉洒落。月下窗边,室内仅亮着一盏灯,孤灯与孤月互为映照,灯影阑珊,如月亮的黄晕。
  她身上清凉寡淡的柠檬叶气息,糅合小苍兰的暗香,滔滔不竭从他指尖渡过来。
  迟渡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凝睇她,他从没有这么认真细致地端详过一个人,仿佛眨眼一瞬,她就会从眼前消失。
  她有一张甘露濯净的脸,那么小,他一只手就可以绰绰有余地包拢住。
  恬静殊丽的五官,雅极淡极,肤光胜雪,一圈柔光打下来,面上若有淡淡光华流转,宛如海棠春睡的仕女图,有一种娇花照水的娴静。
  她的右眼尾点着一颗很小很浅的痣,藏在眼睫下,要凑得很近,看得很仔细才能看到。
  似乎在梦里也被他灼热如焚的目光冒犯到,睡梦中的人不安地动了动。她嫣红的唇,因着脸微微一转,贴近了他的腕部,玫瑰蓓蕾的触感一晃而过。
  唇齿间温热的气息呵了过来,缠绵地擦过他的肌理,隐晦而甜美,像是在他的手腕上轻轻落下的一个吻。
  她在无知无觉的梦境中,虚虚实实地吻过他的腕。
  迟渡脑中霎时轰隆一响,整个人都坐立不安起来。
  他垂下眼,忽然害羞到有点手足无措,托住她的那只手,被她的气息吻过,指尖紧张地蜷缩了一下,不敢有什么出格的举动,生硬得像是在大雪里打坐了三日。
  耳根泛起淡淡的绯色,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
  目光移到阒静的暗处,面壁静心片刻,想到公寓里又没有其他人在,怕什么呢,于是又偷偷挪回来再看她一眼。
  她睡得很沉,在下着雪的水晶里面,对外界的风吹草动毫无察觉。
  她是天然带一点笑的唇形,嘴唇樱红饱满,微微湿漉,让人不自觉有想亲吻的欲望。
  唇角仍贴在他手腕淡青色的静脉上,唇间轻柔的吐息,似一根羽毛,撩拨得他面上的绯色更深,和着血脉突突的跳动,从耳根漫到颊边。
  这种羽毛轻轻蹭过皮肤的触感,令他想起自己曾经养过的一只小雀。
  母亲不告而别后,他被父亲带走。
  迟家家规严谨刻板,一潭死水,人人都暮气沉沉,从上到下没人跟他说话。哥哥有极其严重的洁癖,家里不允许出现任何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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