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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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时候,宋云今以为这就是他们之间全部的交集了。
  是偶然在夏夜暴雨来临前的僻静小巷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是有着共同的敌人要对付、目标一致的暂时性“同盟”。
  彼此各怀心事地同唱了一出双簧。
  他替她做了对她有利的证言,她也回报他,让那个欺负他的人自此从学校消失。
  他追出来给了她一枚创口贴,而她也相应地回馈给他一把伞。
  所有的人情都在他接过伞的那一刻还清,至此,他们互不相欠。
  合该缘尽于此。
  至于他为什么会惹上程玄这个麻烦,为什么明明有还手之力却任由别人肆意欺凌,都与她无关,她也无意去了解。
  -
  冷空气侵袭的夜晚,大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泼墨似的浓稠黯淡。
  迟渡目送五台黑车前后发动,依次从警局门口平移拉开的电动伸缩门中鱼贯而出,相继拐弯,车尾灯雾蒙蒙的红光湮灭在雨幕里。
  念及今晚发生的一切,的确有些劳心费神。
  程玄父母都是小有名气的刑事诉讼律师,曾受班主任林彬的邀请,来学校里在家长职业大讲堂上给他们做过演讲。
  迟渡清楚他父母的身份,知道如果不当场报警,一旦给程玄回家串词的机会,他的律师父母不知道能给宋云今安上多大的罪名。
  因此他当机立断,要利用好报警人和第一目击证人这个身份,最大限度地帮她脱身。
  只是他没想到她的背景厉害至此。
  他毫不怀疑即使他不多此一举,即使她下手再重些,她那个霸气凌人的律师团也有能力摆平,让她全身而退。
  在泼水事件发生之前,他对班上那位叫宋思懿的同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和谁都很少说话。
  宋思懿身上有三个最鲜明的标签:学霸,安静,漂亮。
  同学之间口口相传,都说她是智商奇高、情商奇低的天才少女。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像一个预先设定好程序的智能机器人,和她说话,如同在和ai对话。
  她听不懂话外音,完全没有幽默感,接不住别人抛出的任何梗。
  明明学习很好,解题思路清晰明快,可是一脱离书本知识,应用到生活中,她死板机械的脑回路便暴露无遗,说话还经常使用在别人听来觉得晦涩难懂的书面语。
  出类拔萃,性格孤僻,不善言辞。倒也挺符合天才的侧写。
  他最开始当真以为宋思懿无辜被泼一身水,是受他在教室后门口玩篮球的牵连。
  当时见她衣服全湿了,他自己也没有可以给她披上的外套,周边又都是穿着汗臭球衣的男生,正想去找女生问问有没有多余的衣服可以借给她。
  一转头,坐在宋思懿前面的邓一萝已经抢先他一步伸出援手,借出了校服。
  由一颗篮球引发的乌龙事件本该就此平息。如果不是程玄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嘴上没把门,窃笑着议论宋思懿湿身后透明衬衫下的风景,他还不知内情,以为程玄是受他影响,才失手打翻那杯水的。
  他们包藏祸心,居然有胆子算计到他头上。
  是他主动在巷子里拦住程玄,也是他步步紧逼,好整以暇地威胁,要将他们做的那些破事抖出来,逼程玄到全班同学面前认错检讨。他手握把柄寸步不让,逼得对方面目逐渐狰狞,恼羞成怒。
  不是无力还手,而是懒得动手。
  没意思。
  第一下交手时他就估过程玄的力量,从不运动的手臂肌肉软绵绵的,徒有个花架子,他一只手制服这只纸老虎都是绰绰有余。
  和这样没有一丁点挑战性的人动手,单调乏味至极,激不起他分毫的情绪波动。
  他追求的是势均力敌的对抗和彼此咬死不放,拼到最后殊死一搏的极致刺激。
  实力太过悬殊的对手,太过平淡的事物,连他情绪上的引线都无法点燃,他会因精神上的无趣而迟钝到不想做出肢体上的反应。
  就像他抽烟时,一根点燃的烟燃到尽头,明明手轻轻一移就可以避开,却眼睁睁看着一截烟灰断落,坠在手背上。灼烫的温度,针扎似的痛,他却恍然不觉,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零星烟灰在皮肤上燃烧。
  他病态地享受那种狂风暴雨来临前自我惩罚和毁灭的漫长平静期。
  被程玄攥住衣领抵在粗糙冰冷的墙壁上时,他内心深处的空洞缓慢坍塌、失陷,等待着一个全然崩塌的濒临点——
  想要看看对手能做到何种程度,能不能触及他的底线,激起他的反抗心。
  他面上仍旧随性恣肆,偏过头,唇角扯着一点深冷不羁的笑,用一种睥睨玩物的心态,打量程玄高高举起的那只拳头究竟敢不敢落下来。
  直到她的出现。
  青苔斑驳的胡同尽头,乌云层涌的暗夜的天空下,那双孤寂又清冷的眼睛。
  那只看起来像是精通钢琴,适合在黑白琴键上翩飞的优美修长的手,在扼人脖颈时,却凶狠如同致命的武器,是那样危险又迷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班级里小蘑菇一样待在角落默默无闻的宋思懿,有这样一个性格大相径庭的姐姐。
  平心而论,她们姊妹俩长得一点也不像。
  宋思懿是标致的瓜子脸,大五官,明眸善睐,放在美人堆里说是艳冠群芳也绝非过誉。她却不懂要如何运用这份美貌,总摆出一副寡沉冷淡的表情,连笑都很少笑,是学校里出名的木头美人。
  相比之下,宋云今却像一幅丹青墨画。细细的眉眼初看平平无奇,要越品才越能体会她眉目间那股雅致动人的古典韵味。
  拥有艳丽外表的妹妹安静内向,像是怯生生的小猫,在课堂上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课桌,乖乖当三好学生。
  看着人淡如菊与世无争的姐姐,却是性子野、不好惹、满身带刺的黑玫瑰。
  他的情绪一向隐没在冰川之下,从不显露于人前,灵魂里压抑黑暗的那部分,如一颗苹果上腐坏的斑点,日趋扩大,已经快要将他的整颗心腐蚀吞没。
  那里黑洞洞空落落的,几乎没有人和事可以在他一潭沉水的心底撩起动荡的涟漪。就连那些痛苦的自毁,那些暴戾的发泄手段,都变得枯燥无味。
  然后,在他色彩单调、乏善可陈,对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世界里,她出现了。
  她轻扬的嘴角,高不可攀的冷淡神情,眼底冰冻的不屑和轻蔑,以及抬一只脚踩在那人肩膀上,顺手扯下他的领带擦着手上飞溅到的鲜血时漫不经意的态度。
  白皙如冷玉的手,红枫色艳烈的血。
  火一般燃烧的颜色,流淌于她的指尖。
  那个画面,好像在他的心里触发了什么机关。
  胸腔里那颗经年冷寂的心,竟开始无法自制地颤抖,一种久违的类似兴奋和好奇交织的渴望,在迅疾而蓬勃地复苏。
  现实风云变幻,人生海海,因缘际会无定数,而在万般不确定中,那一刻,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他想接近她。
  哪怕她看上去是如此的疏离和危险。
  -
  宋云今再次见到迟渡,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差不多过去了一个月。
  仍是在一个雨夜。
  父亲秦冕难得回一次家,说要一家人团聚吃顿饭,派司机到大学接宋云今回家。
  车子冒雨向着城郊驶去,经过一个公交站台时,她百无聊赖用手托着腮,无意往车窗外横扫的目光突然间定住。
  他那般浓墨重彩的眉目,再幽微的路灯光芒下,轮廓也似鎏了金一般。
  只一眼,便可把人的视线牢牢攫取住。
  雨水如倒挂的瀑布,夜幕下的街道如同涨潮的夜海。他独自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头顶没有任何遮挡物,浑身都淋得透湿。
  在她印象中松树一般昂然挺立的肩膀也塌了下去,他低垂着头,像一只沮丧的无家可归的湿漉漉卷毛小狗。
  这孩子……
  怎么每次见他都是一副小可怜样。
  司机戴兴朝从后视镜中注意到她频频往车窗外投去的视线,细心地开口询问:“是认识的人吗?需不需要停车?”
  “不用。”她当即否认,“继续开吧。”
  车子没有减速,飞快驶过公交车站,车轮轧过水坑,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不再看向窗外,往上拉了拉膝盖上的毯子,靠住舒适柔软的椅背,闭上眼小憩。
  可一片黑暗中,竟慢慢出现了他漂亮清纯的小鹿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人时专注认真,似在全神贯注聆听你的声音,抿唇浅笑时,一脸的单纯无害。
  画面的最后,是他在警察局门口,在挡住飞斜雨丝的黑伞下,眼尾弯出一个微微上扬的小鱼钩似的弧度,笑着对她说“谢谢姐姐”的模样。
  那声音清清冷冷的,毫无预兆地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如投石入潭,惊起一圈复一圈层层扩开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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