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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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福一时慌了手脚,扑通一声跪在堂下。
  朱思危清清嗓子道:“阿福,寻猫队的拐子已经抓到,可杀害九思的凶手却尚未落网,杨大人此番前来,一来是令你认一认拐子头目,二来也是要你好生回想,九思遇害前究竟有何异常。”
  杨玉成微微颔首,又回头看一眼崔参军,崔参军立时拍拍手,喊道:“将人带上来!”
  只听咚的一声,那小个子管事便像麻袋似的被捕快们扔在地上,阿福被这突然而来的巨响吓住,先是往一旁躲了躲,待离得远一些,才哆哆嗦嗦回头朝地上之人望去。
  恰好小个子管事也朝他看过来,他目光凶狠,表情狰狞,吓得阿福浑身又是一抖,忙不迭地叩首:“禀老爷和两位大人,此人便是寻猫队的管事,正是他将我和少爷招入寻猫队中。”
  “是他便好。”杨玉成又问,“据其他失踪孩童的供词,这几日寻猫结束后,都是由这小个子管事发放那一个铜钱的报酬,是也不是?”
  阿福正欲回答,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倒是一旁的小个子管事叫道:“这个小厮我见过,我曾给他发过钱。”
  阿福不敢抬头,分明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为灼热。半晌,他才犹豫说道:“这拐子说的没错,我那一个铜钱正是他给的。”
  “你说的便是这枚?”杨玉成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我说过,待找到拐子,便将此枚铜钱还给你,你过来取罢。”
  阿福诺诺应了一声,站起身低着头走到杨玉成面前,正要从他手中拿过那一枚小小的钱币之时,杨玉成却忽然收回手去。
  他状似无意般说道:“说来也怪,那日捕快搜查现场时,也曾在水井边发现一枚铜钱,就卡在井口边的石缝中,被泥土所掩。当时捕快以为那铜钱乃是路过百姓遗漏,没有多加在意,便同现场发现的证物一起收在府衙之中。”
  杨玉成语气平淡,可阿福的脸色却越发苍白起来,他紧紧攥着双手,努力克制自己不喊出声来。
  “好在昨夜清点证物之时,重新发现这枚作怪的铜钱。阿福,要不,你再来重新看一看,哪个才是寻猫队发给你的那一枚?”
  杨玉成一摊手,两枚铜钱静静躺在他的手掌之中。
  只见这两枚铜钱正面都刻着“绍兴元宝”四字,只不过一枚字体端庄规整,刻字清晰,而另一枚则工艺粗糙,文字扁平。细端之下,就连铜钱大小亦有微微不同。
  阿福的喉结剧烈滚动,视线死死黏在杨玉成掌中的铜钱上,额头的汗珠滚滚而下,一粒滑进眼睛里,蛰得眼前一片模糊,心也跟着揪紧几分。
  “如何?认出哪枚是你的了吗?”杨玉成催促道。
  阿福喉头发紧,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来,指了指工艺粗糙的那枚。
  杨玉成又问:“你可确定?”
  阿福犹豫一下,颤抖的手指微微偏移,又指向另一枚刻字清晰的铜钱。
  “不再改了?”
  阿福点点头。
  “很好,你答对了。”杨玉成蓦地一笑,笑得阿福心头发慌。
  他捻动手中铜钱,笑道:“这确实是你那日给我的铜钱,可却未必就是当日寻猫队发给你的那一枚。正好,那发钱的拐子也在这里,不如我们让他来认一认,哪一枚才是他给出去的铜钱,如何?”
  冷汗涔涔自阿福脊背流下,他眼睁睁地看着杨玉成走到那小个子管事面前,又眼睁睁地看着那拐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与他完全相反的那枚铜钱。
  “大人明鉴!”小个子管事在地上连连磕头,“这两枚铜钱虽同为绍兴元宝,但一枚字体周正,分量压手,应为官钱,而这一枚钱体轻薄,字体模糊,显然是私铸之钱。不瞒您说,小人与兄弟们从边境来,那边私铸成风,我们一路用的都是私铸之钱,哪有官钱发给寻猫的孩子们?”
  “如此说来,这枚在井边发现的铜钱才是你发给阿福的那枚。”杨玉成倏地回头,对着阿福森然笑道,“这就奇怪了,阿福,自你与朱九思分开之后,不是一直未曾见过他?可为何寻猫队发给你的铜钱掉在了发现朱九思尸体的井边,而你却要拿出一枚不相干的铜钱来充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阿福天灵盖。他眼前忽的炸开刺目的白光,恍惚间,朱九思惨白的脸从井中浮起,青灰的眼皮骤然掀开,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他。腐烂的唇齿翕动,嗬嗬声里渗出腥臭水汽:
  “为什么不救我?”
  眼见那虚幻的鬼影裹挟着腐臭直逼而来,阿福吓得两股战战,尖叫着朝门口逃去:“不……我不是故意的……别来找我!”
  杨玉成闻言面色骤冷,他手指轻轻一拨,那两枚铜钱便如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一左一右击在阿福膝盖之后。
  只见阿福双膝一软哐当一声倒在地上,额头狠狠撞在门槛之上,登时便晕死过去。
  “快将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抓起来!”朱思危不禁怒火中烧。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自家的小厮竟杀了少爷,这事说出去,他的脸面要往哪搁!
  一盆凉水泼来,阿福一个激灵,悠悠转醒。
  却见老爷朱思危正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一旁的杨玉成敛了瘆人笑意,神色淡然地对他说:“事到如今,还不老实交代?”
  阿福浑身一抖,泪水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其实,那日他在井边的证言,大半都是实情。只不过他领了铜钱后,却没有在原地等待朱九思,而是独自沿着御街附近寻找丢失的白猫。
  他虽胆小,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三少爷的小厮平安前些日子犯了错,被撵出府去,身边正缺人伺候。就算都是小厮,在府中也有三六九等之分,三少爷是从主母肚皮里爬出来的金贵主子,若能跟在他的身边,自然要比跟着朱九思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空壳少爷要好得多。
  为了能攀上三少爷,他不是没找门路,攒了那么久的私房钱,全被他送给了朱管家,眼看就要得偿所愿,那朱九思却哭着喊着不肯让人,非说自己陪伴他多年,舍不得同他分开。三少爷不愿夺人所好,此事便就这样作罢。
  可这样一番折腾,他却人财两空,心里不由得也对朱九思生起几分怨怼之心。
  “我原本只想碰碰运气,若能找到崇国夫人的爱猫,得到黄金千两,我便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可没想到,居然真的碰上那只白猫。”阿福抽噎着揉揉眼睛。
  他是在仙来酒楼附近见到那只白猫,它眯着眼睛,趴卧在一户人家的院墙之上,懒洋洋地望着夕阳霞光。
  初时,阿福还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随即,巨大的狂喜几乎将他击倒。他踉跄着朝前扑去,想要抓住那只白猫,可却没料到,那白猫看似懒散,却十分警觉,不过是一点细微的动静,他便竖起尾巴,忽的一跃,朝远处奔去。
  他急忙跟在白猫身后,在小巷中来回乱撞,拐过一个巷口之时,却不想正与朱九思撞了个满怀。
  两人跌倒在地,朱九思一见阿福,又是委屈又是气愤,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被寻猫队赶出来的事告诉了他。
  唇红齿白的小公子抹着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明是令人怜惜的场景,可阿福却半点心疼不起来。
  他望着白猫远去的方向,只觉满心满脑的厌恶。
  这样一个蠢得要死的废物,还妄想找到白猫获得老爷青睐,岂不是痴人说梦?自己跟着这样一个没用的主子,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阿福耐着性子劝了几句,待把朱九思的眼泪劝住,这才告诉他找到白猫的事。朱九思本以为寻猫无望,却没想到峰回路转,顿时激动异常,主仆二人便又沿着白猫逃走的方向一路搜寻。
  走到大井巷时,白猫踪迹又现。
  朱九思同阿福急奔着追过去,却见那白猫正好整以暇地趴在一处水井边上。
  见二人过来,它也不逃走,反而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歪着头盯着他们。
  朱九思与阿福对视一眼,默契地朝井口两侧挪去,见那白猫没有反应,主仆二人又小心翼翼试探着朝里挪动,眼看离那白猫不过几步之遥时,白猫却忽然支起身子,似是又要跃走。
  阿福心中一紧,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朱九思已经朝着白猫飞扑上去。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只听咕咚一声,朱九思被凸起的井沿绊得趔趄,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斜斜坠入幽黑井口。
  一道雪白的猫影从井边划过,喵呜叫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窜进巷角。
  阿福惊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冲到井边去,探头向下一看,只见朱九思在井水中上下浮沉,手臂拼命挥舞着,“救……救命……”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在井壁间来回碰撞。
  井水幽深,阿福怎么探都探不到朱九思的手臂,他趴在井沿上,焦急喊道:“少爷,你等着,我去找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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