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你们几个快歇歇罢,小报印成了,师傅自会送出来的。”
  一瘦弱女子坐于轮椅之上,眉眼含笑,一张浅淡的面孔也因着笑意亮了几分。
  “盼姐姐,我心口跳个不停,根本坐不下来。”陈妙荷来回踱步,“这可是《烛隐杂录》头一份小报,我真想亲眼看着它印出来。”
  王慕儿也跟着点头:“我还从没见过活字印刷之术呢。”
  潘盼笑道:“活字排版需万分专注,若有人从旁打扰,恐工人分心,使得内容错漏。若慕儿想学,改日我便令老师傅教教你。”
  几人正说话间,却听张献突然喊了一声:“门开了。”
  众人望去,只见白发老师傅捧着墨迹未干的小报缓步而出:“请掌柜过目。”
  陈妙荷双手微微发颤,指尖抚过尚带温热的纸面。
  只见小报约尺许见方,幅面窄长,中间留有些许空白缝隙,待墨迹干后,对折即成两页,大小可藏袖中。右端上书飘逸行书:烛隐杂录,墨色浓重醒目。正文活字排版,消息从右至左依次排布,字疏易读,简净美观。
  身旁王慕儿早凑到近前,鼻尖几乎要贴上纸面,她一眼锁定自己撰写的文章,怔怔道:“真不敢信,我王慕儿写的文章也能印成小报!”
  张献也忍不住挤过来,虽他做报探时日不短,可这般全程参与制作还是头一回。
  轮椅轻响,潘盼转动木轮近前,急道:“快让我也瞧瞧。”
  陈妙荷这才如梦初醒,将小报递于潘盼之手,潘盼仔细端详后,拍掌道:“极好极好,墨色均匀,排版齐整,即刻开印,待明日一早,便让这《烛隐杂录》传遍临安。”
  离开书坊之时,已是华灯初上,月影融融,陈妙荷特意将试印小报折了几折,小心翼翼藏于袖中,打算带回家去与杨玉成分享喜讯。
  仲夏之夜,街边人声未散,正是热闹时候,陈妙荷拉着慕儿兴冲冲一路飞奔,张献紧缀其后,生怕被人流冲散开,失了二人踪迹。
  忽听不远处一阵呼喝之声,前方喧闹人流好似被一把无形大刀劈开,四散于道路两侧。
  只见一队孔武有力的男子迎面而来,他们头戴黑色布巾,身着统一的黑色棉布短打,上绣覃字布章,一脸的凶神恶煞,随手揪住一个行人便喝问道:“可曾见过此猫?”
  张献这才注意到他们手中所执画像乃是一副狸奴戏花图,图中狸奴通体雪白,毛发纤长柔顺,特别是一双猫瞳,乃是蓝绿异色,灵动活泼,狡黠非常。
  路上百姓纷纷摇头,更有甚者,一听是覃府家丁,便吓得腿肚打战,还未等问话,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待问遍大半条街,却依旧无人说得出狸奴下落。那为首的方脸家丁焦躁万分,一脚踹翻身侧小摊,气急败坏地喝问:“这么多人,难道一人都未见过此猫?”
  在此百姓畏畏缩缩低下头去,生怕一个被这凶神看到,平白惹了腥臊。
  忽听一女子清脆声音道:“这位大哥,若是你想尽快找到此猫,光凭一副画像可不够。不如你说说此猫丢失的时间地点,有何习性,我们大家才好一齐帮你。”
  张献踮脚一望,果然见到发声之人正是陈妙荷。
  那方脸家丁愣怔片刻,半晌,才不情不愿说道:“此猫乃是崇国夫人爱宠,今日上午,崇国夫人带猫外出,经过御街之时,此猫不知受何惊吓,竟然从马车中跳窗而出,待车内众人反应过来,它早已跑得不见踪影。若说习性,我等并不清楚,还需问过崇国夫人。”
  “大家听到了吗?既然这位大哥已将猫儿丢失时间地点告知,不如大家这就行动起来,快快寻猫去罢。”陈妙荷以身作则,率先伸出手来,“大哥,烦请你给我一份猫儿画像,我这就帮你去寻。”
  那方脸家丁虽觉心中怪异,可还是将手中画像递给陈妙荷。只见那小女子接过画像,笑眯眯地喊道:“出发!寻猫!”
  下一刻,路上百姓如鸟兽般散开,原先拥挤的街道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连人影也未见一个。
  “老大,他们真的帮我们去寻猫了?”
  听到手下问话,那为首的方脸家丁迟疑片刻,犹犹豫豫说道:“应是真的去寻了吧。”
  “寻个屁!”
  陈妙荷随手将那猫儿画像团成纸团扔在路边。
  “不过是丢了只猫,竟如此大张旗鼓,当街寻衅滋事,真是可恶至极!”她愤愤骂道。
  王慕儿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拽了拽她衣袖,轻声道:“妙荷姐姐,还未走远,当心被他们听到。”
  张献也疾步追了上来,笑道:“陈小娘子果真好胆识,若不是你,我们这一群人不知要被盘问至何时。”
  覃相权倾朝野,豢养的家丁便也跟着狗仗人势,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莫说是当街盘问,便是将这街上百姓当街拖走毒打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陈妙荷却没个笑模样,她回想方才覃府家丁的恶行恶状,不禁脱口而出:“不如我们将方才之事刊布于小报之上,让更多人知晓覃府恶行。”
  “万万不可。”张献一惊,“多年来小报因针砭时弊,密报边境消息,早已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是碍于小报层出不穷,抓不完,禁不绝,这才一直未对小报采取极端措施。《烛隐杂录》创刊不易,若你贸然而行,惹怒覃相,恐怕等来的便会是衙门的一纸封条。”
  “张公子说的有理,妙荷姐姐,你莫要冲动。”王慕儿也在一旁小声劝说。
  陈妙荷不过是一时之气,才冒出这样的念头,被张献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即刻便清醒过来。
  她垂头丧气地应承二人,绝不头脑发热,做出令自己后悔之举,可心中那股恶气却始终堵在喉头,不上不下的,噎得她难受得慌。
  她办小报初衷本是想为民发声,可如今遇着不平事,却为求安宁,选择忍气吞声。
  这样的自己,陈妙荷着实不喜。
  张献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待送王慕儿归家后,便直言问道:“陈小娘子可是心中不忿?”
  陈妙荷垂下头,顾左右而言他:“我已到家了,你走罢。”
  张献也不勉强她,只是沉默半晌后,又缓缓开口:“陈小娘子可愿听听我的故事?”
  张献非临安人士,这陈妙荷一早便知,可除此之外,他的身份籍贯,父母亲人,她都一无所知。此刻张献竟愿意主动剖白,陈妙荷自是洗耳恭听。
  “我家在岭南,约莫两年半前由岭南至临安赶考。”
  “岭南?娘亲兄长也是岭南人,怪不得你同他们口音相似。兄长也是两年前参加科举,你和他可曾相识?”
  张献笑道:“岭南阔大,虽地处偏远但人口亦有数百万,来临安前,我未曾见过杨大人。”
  他接着回忆:“由岭南至临安,若雇马车走陆路,半月可至,若走路去,则需一月时间。我为省些盘缠,独自一人上路。”
  这一路,他餐风饮露,跋涉之苦自不必说。漫漫长途中,迷路更是家常便饭。行至大道阻断处,便寻小路迂回,那林间小径蜿蜒曲折,碎石遍布,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最险的一次,翻越山岭时,因山路湿滑、视线受阻,一个踉跄,竟失足跌落山崖,当场便晕厥过去。
  幸得山中采药人发现,将他救回家中,小心照料,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待几日后他幽幽转醒,才发觉除了脸上留下长疤之外,身上的肋骨还断了数根,就连左腿也被石头压断。
  那时他就连翻个身都万分困难,只好留在采药人家中修养,直到半年后才逐渐伤愈,可以下地行走。
  科举之期早已错过,他虽不甘心,可也只能落寞归家。
  谁知,待他回到家乡,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
  从小居住的房屋换了主人,伯父与伯娘紧闭院门,只隔着高高的院墙对他喊道:“你一走便是大半年,音讯全无。你娘要去寻你,为筹得盘缠,已将房屋田产都卖给我们。如今,此处已不是你家,你快走罢。”
  张献苦笑道:“我父亲在我三岁时便已病死,族中豺狼虎豹众多,个个都想争得父亲留下的几亩田产,是母亲刚强,独自抚养我长大,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她怎会卖掉傍身的田产?我得知母亲去向,便也匆匆离开家乡,一路北上探问,四处寻找母亲。”
  陈妙荷在一旁听得心高高吊起,急忙追问:“那你找到你娘了吗?”
  找到了吗?
  张献喉头一噎,望一眼陈妙荷身后小院,默默摇头道:“未曾。”
  陈妙荷唉声叹气道:“我以为我已经够倒霉的了,没想到比起你来,我还是要幸运些,起码遇到母亲和兄长,让我又拥有一个新的家。”
  “对啊。”张献顺水推舟道,“陈小娘子这么想便对了。如今一切得来不易,即便想要有所作为,也需小心谋划,方能一击必成。若是冲动之下惹祸上身,才是真正坏了大事。”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