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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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妙荷点点头,正要继续开口,却见崔参军突然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挥手打断陈妙荷,洋洋得意地大声宣布:“我已破案!!!”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崔参军此话何意。
  苏夫人仿佛也被崔参军破案速度之快所震,半晌才问:“敢问大人,我家官人是被何人所杀?”
  “夫人稍等,崔某即刻便知凶手身份。”崔参军转身将门外捕快唤了进来,耳语一番后,捕快呈上一份墨印小报。
  崔参军挥舞手中小报,言之凿凿地分析:“方才那小娘子不是说苏掌柜是因天贶节版面之争才收到恐吓信惹祸上身,那照常理推断,必是因苏掌柜没有听从贼人恐吓,如实将事实刊布出来,这才惹得贼人大怒,将他杀害。”
  “而这便是命案现场发现的证物,今日的《澄观杂闻》。只需确认今日头版讯息触及何人利益,凶手便无所遁形!”
  崔参军志得意满将手中小报铺展开来:“大家来看,凶手应是……哎,不对啊,怎么今日小报头版居然有两条消息?”
  小报排版格式固定,最右端为报头,上书澄观杂闻四字及当天日期,紧邻报头便是头版,一般为当日最重要最具吸引力的热点消息。
  而今日,头版位置竟被分隔为上下两个板块,分别刊印两条不同讯息。
  上为:抛妻弃子求富贵,人面兽心步青云。
  下为:本朝第一孝子,孝期青楼丁忧。
  “这……”陈妙荷惊讶地望向张献,她没想到两人的赌约居然打了个平手,共同占据小报头版。
  这结果显然也出乎张献意料,他脱口而出:“难道有两个凶手?”
  崔参军脸已黑得如同锅底一般,他瞪一眼张献,对他的多嘴极为不满。
  杨玉成适时出来打圆场:“亦有此可能,不如令此二人将事情前因后果详细说来,供参军参详。”
  方才的志得意满此时已荡然无存,崔参军耷拉着脑袋,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他恹恹地应了一声,对在杨玉成面前出丑之事耿耿于怀。
  “那我便先说说这上面一条,翰林院编修田荣为求娶富户之女逼死发妻。”陈妙荷率先清清嗓子,正要详细说来,却听杨玉成疑惑问道:“慢着,你所说逼死发妻的田荣可是我认识的那个来自庆元县,两年前中举授官的田荣?”
  “正是。”陈妙荷低声提醒他,“就是他在熙春楼当众骂你是覃相的狗。”
  这话落在崔参军耳朵里,他耷拉的嘴角忍不住偷偷勾了起来,仿佛方才的难堪也跟着消散几分。
  杨玉成神色一僵,轻咳道:“田荣发妻数日前病亡一事我倒是听同僚说起过,此番听荷娘之言,难道此事另有内情?”
  “这话还要从田荣所娶之新妇说起。”陈妙荷叹了口气。
  田荣所娶新妇乃是城中富户潘虎之幺女潘盼。
  这潘虎有三子一女,三子虽已成婚,但所生皆为女儿,未为潘虎添一男孙。幺女年过双十,却因双腿天生残疾迟迟未嫁。前些时日潘虎突患重病,三子为争产互相攻讦,闹得全城皆知。
  潘虎卧病在床,三子却无人关心,反倒是平日不受宠的潘盼时时守在身边,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待潘虎日渐好转之后,便宣布要为潘盼招婿,若能诞下一儿半女,日后潘家家产便全由潘盼一脉继承。
  此话一出,全城轰动。尽管潘盼身有残疾,仍不少男子争先恐后赶赴潘府,生怕落于人后。
  可潘盼却对未来丈夫提出两点要求:一是要有功名在身,二是需入赘改姓。
  这两个要求,单论并不为过,可若是加到一起,那符合条件的人便少之又少。毕竟,若不是家境贫寒,鲜少有男子肯入赘女方家中,遑论有功名在身,青云路长,若入赘改姓岂不被同僚耻笑?
  选来选去,最后只剩下两个人选。一个是临安府余杭县的主簿吴深,年约四十,因家贫尚未成婚。另一个便是翰林院编修田荣,年三十,虽成过亲,但妻已逝世。
  从这两个人里挑夫婿,那是矬子里拔将军,潘盼拔来拔去,拔出了田荣这个勉强还算得上青年才俊的矬子做夫婿。
  正当潘家紧锣密鼓准备婚礼之时,瓦子后巷里的柳家却来了个闽南的穷亲戚。
  那柳家小儿因输了斗草,欠下陈妙荷一个消息。那穷亲戚来的第二日,他便来寻陈妙荷,磕磕巴巴地学舌道:“舅父舅母,我姐姐是被那田荣逼迫致死。那负心汉为入赘潘家,竟设局诬赖我姐姐与人私通,说她犯了七出之淫,要停妻再娶。我姐姐羞愤交加,以性命自证清白,一根麻绳上了吊,留下一对嗷嗷待哺的小娃娃。都说虎毒不食子,田荣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肯认,非说那是姐姐与奸夫的孽种,若不是我拦着,恐怕那两个孩子已遭了毒手。如今,我姐姐尸骨未寒,田荣却要敲锣打鼓与新妇成婚,我岂能甘心,还请舅父舅母助我,上临安府状告田荣害我姐姐性命!”
  这番话换来蜜饯三颗,柳家小儿笑嘻嘻捧着吃食离去,顺带按照陈妙荷的吩咐,将那赖在家里的穷亲戚柳十山叫了过来。
  原来,依本朝户婚律规定,休妻有三不去之说,即有所取无所归者不去,与更三年丧者不去,前贫贱后富贵者不去。田荣娶妻于寒微之时,且其妻不仅侍奉公婆终老,还守孝三年,符合三不去之规定。田荣为入赘潘家,便想出毒计,以通奸之罪构陷其妻,本想休妻了事,谁知其妻竟贞烈至此,以死明志,白白葬送一条性命。
  “那柳十山年纪不大,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独自一人跋山涉水自闽南而来,且随身携带姐姐遗书。我已看过那遗书,字字泣血,笔笔含泪。可因他人微言轻,柳氏夫妻也只是街边做小吃生意的摊贩,田荣买通府衙之人,不仅不接他的诉状,反将他打了一顿。”陈妙荷觑一眼一旁的崔参军,故意说道,“既然府衙不能为民伸冤,我只好将田荣的恶行恶状诉于笔尖,替柳十山挣个公道。”
  崔参军果然大怒:“你这女子,怎敢公然谤讪官府?”
  “家妹年纪尚小,言行无状,还请崔参军莫与她计较。”杨玉成挡在陈妙荷身前。
  听闻此言,崔参军斜眼打量二人一番,哼笑道:“怪不得说话如此惹人厌恶,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这人……”陈妙荷听不得别人说杨玉成坏话,愤愤对崔参军骂道,“亏得我兄长还在苏夫人面前说你为人慷慨仗义,你却几次三番口出恶言,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他说我仗义?”崔参军瞠目结舌。
  正要细问,却见杨玉成用下巴点了点张献,插话道:“轮你了。”
  张献从容道:“我所探之事倒没那么复杂。监察御史贾尚素来喜以孝为名,弹劾官员不守孝道。两月前,贾尚之母因病去世,他按律丁忧在家。可偏偏这口中满是孝道之人,却难耐寂寞,暗中多次狎妓。与他相好之人乃是揽月阁名妓瑶姬,此事我也是从她口中探得。若贾尚丁忧期间公然狎妓一事曝出,轻则降职,重则革职查办,因而他亦有可能铤而走险。”
  崔参军听了二人之言,若有所思道:“听来这两人确实嫌疑甚大,可我有一事不明,小报印刷虽不是绝密,但为保销量多是秘密进行,他二人又是如何得知苏问柏手中有其把柄?”
  杨玉成拱手道:“此事还需崔参军探明。”
  清音闻言也含泪下拜:“大人,我家官人死得冤枉,还需你为他做主啊!”
  崔参军慌忙扶起她,一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三日之内,我必破案!”
  第28章 墨香引(八)
  从印刷坊归来,日头早已坠了下去。
  晚食孙氏特意做了翠缕冷淘,采了槐叶的鲜嫩芽研磨成绿汁,和入白面中,做成面条,煮熟后又过了凉水,拌以黄瓜丝、菜籽油、花椒粉、醋、盐,鲜爽弹牙,解暑消热。
  往年暑气最盛之时,陈妙荷全靠这碗冷淘续命。
  可今日她却一反常态,连尝都没尝便说自己乏了,蔫头蔫脑地进了房。
  可躺在榻上,陈妙荷却丝毫没有睡意,苏问柏的死状像是刻印如心一般,在她眼前挥之不去,搅得她心乱如麻。夏日炎热,可她却如同身在冰窟一般,手脚冰凉。
  转转反侧许久,听得院里没什么动静了,陈妙荷披衣而出,踱步至杏树之下。
  不过几日,树上的杏子又大了许多,果色渐转红润,掩在葱郁的树叶下,探头探脑地注视着她。
  陈妙荷伸手握住一个掂了掂,够沉了,只是还是硬邦邦的,难以下口。她叹口气,捂住叽里咕噜乱叫的肚子,打算去灶房寻些吃食。
  一转身,却瞧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站在檐下阴影里,手里抱着个圆形物什,打眼一看,像抱了个圆溜溜的人头在怀里。
  陈妙荷吓了个激灵,刚要大叫,却见那人影自檐下走出,月光斜斜打了下来,照出一张英挺俊美的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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