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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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玉成说的话虽滴水不漏,可毕竟只是他片面之言。问完口供,捕快便将他请入牢房。好在一日三餐准时送到,杨玉成权当是休沐一日,在牢房里悠哉悠哉,好不惬意。
  至第三日天明时,捕快带笑归来,朝他拱手作揖。
  “委屈杨大人了,案件已水落石出,还请杨大人移步前厅,同府尹大人一叙。”
  杨玉成闻听此言,很是好奇。
  “你这案子破得倒是快,难不成薛通薛大人真是自尽而亡?”
  捕快点头道:“确是如此。昨夜案发后,仵作查验尸体,发现薛大人身上无其他伤口,唯腹部一处致命伤,应是自杀,唯一蹊跷之处在于薛大人口中缺失了半截舌头。”
  “被人咬断还是被利器割断?”
  “断舌边缘呈不规则形状,仵作推断应是被人咬断。我等正要继续查证,怎料天明时邓瑞邓大人报案,说是夫人被歹人所杀,巧的是,夫人口中居然含着半截不属于自己的舌头。”
  “邓瑞?可是吏部侍郎邓瑞邓大人?”
  “正是,说来也是老天没眼,邓大人为官多年,在临安府素有贤名,待人宽厚,交友甚广。谁能想到竟有这样的灾祸发生在他身上。”
  “如此说来,邓夫人口中的舌头竟是薛大人丢的那半?”
  “没错,仵作已做比对,分毫不差。”
  “让我猜猜,难不成是薛通因奸不允,被邓夫人咬掉半截舌头,一时激愤杀了邓夫人,而后逃出邓府。行至半路,又觉死罪难逃,这才绝望自裁?”
  捕快露出钦佩神色:“您说的半点不差。邓夫人被一剑割喉,查验过伤痕,正是刺入薛大人腹部那把剑。应是当日邓大人宴请薛通,他对邓夫人起了歹心,酒醉恶人胆,这才做下此等恶事。”
  “这薛通,竟如此胆大包天。”杨玉成垂眸长叹。他虽不曾与薛通共事,但此人四年间连升三级,晋升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原以为他应当有些真本事在身,没想到私下里竟做如此荒唐行径,真是草包一个。
  捕快前方引路,正要带他往前厅去,杨玉成却摆手道:“我在牢中待了一天一夜,仪容不整,实在不便同府尹大人见面,请你代我告罪,待我收拾齐整了,必定登门拜访。”
  捕快点头称是,一路将他送出门去。
  走出府衙,杨玉成伸个懒腰,慢悠悠去往后市街的方向。
  天已破晓,街道两侧人头攒动。不少小贩赶在此时叫卖朝食,粥铺里肉粥鲜香,蒸笼摊上白汽腾空,杨玉成一路行过,只觉腹中饥肠辘辘。
  他在一处朝食摊前停下:“来两个酸馅儿馒头,要甜的。”
  “承惠五文。”小贩用油纸把馒头包好,递给杨玉成。
  他正要离去,却听边上一人小声问道:“要小报吗?今日有独家消息,工部侍郎薛通横死街头!”
  “哦?”杨玉成来了兴致,“给我一份。”
  他展开小报,径直找到杂闻一栏。
  “工部侍郎夜横尸,肚破剑贯藏玄机。”
  题目起的很是耸动。
  杨玉成一目十行,舒展的眉头渐渐拢起,神色也越发凝重。
  小报报探一向手眼通天,得知薛通横死的消息不难。可难就难在,这则报状对案发现场的细节描述分毫不差,甚至连薛通身死的时间和情状都一一还原。
  除非身临现场,否则绝难做到。
  杨玉成摩挲着落款处的四个小字:妙笔居士。
  忽的心念一动,一个身影自他眼前掠过。
  他从怀中拿出从昨夜那女子身上得来的桑皮纸本,再次翻阅后,终于肯定,原来那自称陈妙荷的女子竟是小报的报探。
  如此说来,她深夜跟踪,无非是想从自己身上获得几则轶闻。
  只是那女子胆子忒大,寻常男人面对尸体尚且惊惧,她却神色如常,加之狡黠灵活,观察入微,确是个有胆有识之人。
  杨玉成捏了捏手里的本子,又将它放回怀中。
  归家梳洗过后,杨玉成照常上值。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他入狱之事已在大理寺传得沸沸扬扬,还衍生出不少荒诞版本。有说他是醉酒后与薛通口角,一时激动杀人泄愤。有说他是被薛通追杀,反抗之时误杀薛通。还有更离谱的谣言,说他是受覃相指使,杀薛通灭口。
  但当杨玉成出现在大理寺门口那一刻,一切谣言不攻自破。
  说得口沫横飞的官员们顿时讪讪住嘴,纷纷避过杨玉成的视线,装模作样地拿起手边的案牍,个个都是忙碌模样。
  唯有尹鸿博走近问他:“没受刑吧?”
  “自然没有。”
  “那便好,昨日我听说你被牵连进薛通案中,心中后悔不迭。要是那夜由我送你归家,你便不会受这牢狱之灾。”
  杨玉成垂下眼眸:“飞来横祸,与你无关。”
  尹鸿博还要再说,杨玉成却突然打断他:“鸿博兄,我有一事请相求。”
  “何事?但说无妨。”
  “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前几日有一小报报探尾随于我,被我抓个正着。只是这人实在狡猾,找了个空当逃了,我想找到此人,不知你可否帮忙?”
  “你可知此人形貌?”
  “是一年轻女子,高约五尺五寸,圆脸杏眼,名唤陈妙荷。”
  “你既知姓名,何必假我之手?那临安府尹刘文亮不是与你相熟,一查户籍便知。”
  杨玉成摇头:“不过点头之交,不敢相托。”
  他心中实有顾虑,若陈妙荷仅为小报探子,不过疥癣之疾;只怕其背后有人操弄,那才是心腹大患。若他出面查证,难保不牵出蛛丝马迹,可尹鸿博不同,他只是局外之人,况且其父尹方乃户部尚书,主管天下钱粮,无论大小官员,看在他父亲的面上,都会给他行个方便。
  闻听此言,尹鸿博一扫方才的愧疚之情,一甩袖便急急出门:“你且等着,我现在便去帮你打探。”
  未足半日,尹鸿博便带着消息归来。
  “确实找到一名唤陈妙荷的女子,年纪相貌皆符合你的描述,居于瓦子后巷的公屋。据楼店务记载,此公屋于两年前由一名叫孙萍娘的妇人所赁,该妇人年约四十,籍贯昌化县,听说是来临安寻子,得了糊涂病,幸好认了这陈妙荷为义女,由她照顾至今。”
  “孙萍娘,寻子,还来自昌化县?”杨玉成叩击桌面的手一顿。
  “千真万确。”尹鸿博吃一口茶,道,“我初听时也觉得耳熟,后来才想起你也自昌化县而来,莫不是相熟之人?”
  杨玉成没接话,虽面色依旧,但心中却不禁翻起滔天巨浪。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第5章 断舌启(五)
  澄观书斋坐落在文曲桥头,平日里卖些启蒙读物、话本杂谈、地图游记之类的书籍,因临着上瓦,靠近太学与贡院,往来书生不绝,生意倒也兴旺。
  陈妙荷走进书斋时,正有三五个书生在柜台前翻阅新上的游记。看店的伙计先看见她,笑眯眯地招呼她:“陈姑娘来了,你且等上片刻,掌柜的出门送客,去去便回。”
  她应了声,翻了会儿话本子,还不见掌柜苏问柏回来。闲极四顾,忽然瞧见对面的书生们正窃窃私语,目光不由一顿。
  陈妙荷微微眯眼,嘴唇翕动,低声重复那几个书生之语。
  “邓侍郎夫人过世,你们可曾听说?”
  “据说是遇了歹人,为保贞洁才惨遭杀害。”
  “非也非也,我曾亲见邓夫人与外男纠缠不清。”
  “仔细说说?”
  陈妙荷屏气凝神,紧紧盯着那书生的嘴唇,可关键时刻,书生却忽的用手里的游记挡住脸,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其余人皆是满脸震惊。
  陈妙荷恨恨咬牙,正待继续观察时,却听掌柜苏问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姑娘可是有心事?你手里的书页都要被攥成破布了。”
  陈妙荷倏然回神,松开手赧颜道:“苏掌柜,这书我买下了。”
  苏问柏微微一笑,没搭话,径直走进里间。
  陈妙荷匆忙跟上,小心地关上门,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苏问柏。
  苏问柏草草读过,赞道:“临安府李通判包养外室之事早有传言,但苦于无人证实。你倒是有本事,竟找到了那藏娇的金屋。这则消息,我给你这个数目。”
  他伸手比了个一。
  陈妙荷喜上眉梢,连声道:“谢谢苏掌柜。”
  临安府小报有数十家之多,竞争极为激烈。陈妙荷最初在《临安夜话》撰稿,可那掌柜很是吝啬,她花九牛二虎之力探听来的消息,他却横挑鼻子竖挑眼,把价压得极低。
  辗转之下,陈妙荷打听到《澄观杂事》的苏掌柜为人厚道,从不在银钱上小气克扣,便带着采写的消息冒冒失失前来自荐。
  好在苏问柏没有因她是个姑娘而看低她,反而在仔细读过她的文章后,将她收入了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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