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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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行简屈指落在钟嘉韵的脸侧,隔空捏她的脸颊肉。
  他的手指拉远,放开:“咻——嘭。”
  钟嘉韵疑惑。
  “愤怒的小鸟。”江行简收回手,“挺萌的。”
  逗完鸟,江行简踱步离开。
  忽然,他的手腕突然被一把钳住,五指像铁箍般猛地收拢。还没等反应过来,一股蛮力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往前扯,他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几步。
  钟嘉韵拽着江行简大步往前走,手臂抻得笔直。
  “完大蛋。”褚睿轩见了,着急地跟上去。半道,被宋灵灵拦住了。
  “你跟着去干嘛?”
  “不跟着,得出人命。”
  “你把钟姐当作什么?流氓吗?”
  “这……”一米八的大汉,说拉就拉。还不够流?不够氓吗?
  他试图侧身绕过宋灵灵,对方却像堵矮墙似的,跟着平移半步。
  “你别去。钟姐肯定有话想单独和他说。”宋灵灵拉住褚睿轩。
  他们三人都是专门下到二楼来打水喝。当然四楼人多,只是他们下来的其中一个原因。
  *
  教学楼通往电教楼的连廊。
  风是顽皮的孩童,那么莽撞,推着钟嘉韵往前走。
  她穿过连廊,穿过几千个日夜,看见无数个崩溃的身影在风中失控。
  忍耐。
  控制好情绪。
  决不能再失控。
  钟嘉韵猛然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行简没刹住车,撞了上去,下巴磕到她后脑勺。疼得他一激灵,泪花都冒出来了。他捂着下巴,垂下头。他弱弱地说:“钟姐,你把我弄疼了……”
  钟嘉韵松开手,深呼一口气转身,“江行简。”
  她这一转身,江行简想抹眼泪的手就没好意思动了。他脑袋也不敢动,怕把眼泪又晃出来。
  钟嘉韵低头沉默一瞬,理清自己的思绪后,她抬眼看向江行简,冷静且克制地说:“江行简,我没在害羞。我在愤怒。我在认真地表达不满。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挺萌’的的行为。
  “是不是我得歇斯底里,得发疯尖叫,你们才能看到我的愤怒?
  “不要无视我说的话。不要把我正当的、严肃的情绪当作是可爱卖萌。我讨厌任何把我的反抗降格的人。这让人很憋屈。”
  碎叶、断枝、扬尘,全在风中打转。
  江行简的脸在钟嘉韵的眼中不再真切。他的面皮模糊而具体,是很多很多人的集合体。她内心被蓝色淹没,掀起一阵波涛汹涌。她拳头握紧,心中翻腾的海浪即将涌出。
  江行简点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开这种玩笑了。”
  “你说什么?”钟嘉韵没听清,“抬起头来。”
  江行简抬头,睫毛湿漉漉地沾在一起。
  “你……”钟嘉韵紧握的拳头松了。
  再握着,她都要怀疑自己刚刚被鬼上身,揍了他一顿都不知道。不然,怎么说几句就哭。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开这种玩笑了。”
  “我会正视尊重你所有的情绪。”
  我会正视尊重你所有的情绪!天知道钟嘉韵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内心是多么的复杂。
  有一瞬间,她内心是失重的。汹涌的委屈弥漫开,淹没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所有的情绪。
  愤怒,记恨……这些也可以被正视,被尊重吗?
  妈妈曾跟她说,愤怒是一种特权,不是她能够拥有的。曾经,无人理解她的愤怒,谁人都指责她的怒不可遏。渐渐的,她封闭自己的情绪,成为一座无人无木的山,沉默着。
  这一刻,江行简简单的一句话,轻微地、却决定性地晃动了一下这座山,将她从“愤恨有罪”的审判中暂时解放出来。
  满地的碎叶不再飞起,灰尘缓缓沉降,像狂乱的肩被温厚的手按住。
  负面情绪被接住,有一种扎实的落地感。它第一次不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它被允许存在,并被赋予了空间。
  不过,这种解放,能持续多久?钟嘉韵内心升起一种想要紧紧抓住,又怕抓得太紧反而会失去的矛盾心情。她不敢期待。
  没有人比她更懂,期望有多珍贵,就有多脆弱。
  “别讨厌我。”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把钟嘉韵的思绪拉回连廊。
  钟嘉韵原本放松了一些的身体又紧绷了起来。她呼了一口气,眼神中已经没有了锐气,而是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
  “我不会轻易讨厌一个人,这对我来说是一种精神消耗。”
  江行简捕捉到钟嘉韵眼底的情绪,他胸腔里那团攥了太久的皱纸团,终于缓慢舒展。
  “学到了,钟姐。”他嘴角有了上扬的弧度。
  上课预备铃响了有好一会儿了。
  江行简挥挥手,“走了钟姐。”
  江行简没等钟嘉韵,脚底抹油跑开。不是因为他怕迟到,而是因为,刚刚微微一笑,把他强行蓄在眼眶里的眼泪给挤出来了!
  好丢人啊啊啊啊啊!
  江行简一转身,就又快又狠地抹了一把眼泪。
  当然,他这动作,钟嘉韵全然收进眼里。
  我竟然真的把江行简骂哭了?
  算骂吗?我的语气还算平静,没有很激动吧?
  果然,我就该沉默着。
  钟嘉韵剩下一节物理课和自习课,她完全学不进去,每当她聚起精神想要好好听听老师讲的什么,好好看看题目写的什么,就会有一段难堪的记忆跳出来。
  她真的很没用。每一段明明还不错的关系,总会被自己亲手搞砸。
  隔天,江行简明明在下楼梯时看到了钟嘉韵,却一秒转身上楼,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钟嘉韵看着他一步跨三阶的背影,失神。
  打完水,她端着水壶,站在课室前的走廊边,抬头看树。
  起初,她视线是模糊的。烦躁像一层毛玻璃,隔在她与世界之间。她只能茫然地看到一团巨大的、停滞的绿色。
  风来了。整棵树的树冠开始晃动,钟嘉韵的目光开始有了焦点。
  每一片叶子都不是独立的,它们被同一阵风掠过,发出集体的沙沙声。有的叶子被吹得翻转,露出浅色的背面;有的小枝被压弯,又在风势稍缓时弹回。
  树并非僵硬地对抗,而是允许风穿堂而过。
  允许……
  允许一切情绪经过,而非与之僵持对抗。
  钟嘉韵通过凝视一棵树的沉默,重新找到了内心的秩序。她最后喝一口温水,返回教室。
  她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好极了,把自己装进学习的套子里,猛猛学。补完昨天落下的,巩固今天所学的,预习之后将要学的。
  晚修结束后,钟嘉韵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吸满海水的海绵,脑袋昏沉沉的,却十分满足。
  又到了周五。
  又是被排球暴打的一天。
  钟嘉韵真是后悔极了。只看到了排球班在树荫下的好处,不知道练排球就是在挨揍。
  洗过手,她拖着红热的小臂快步走去饭堂。
  上体育课那天肚子总会饿得格外地快。
  “请给我多一点。”
  钟嘉韵点完菜后,特意叮嘱。
  她接过饭盘,一时不知道自己刚刚说的是什么话。
  她想推回去,让打饭的工作人员再添一些,白饭也行。
  可是,拍在她后面的同学已经迫不及待地挤向前。
  算了。
  别贪心。
  别想要的太多。
  钟嘉韵沉住气,劝告自己。她离开打饭队伍。
  “哈喽~”江行简不知道为何又恢复了一贯的热情,看到她总会第一时间向她招手示意。
  好像之前两天他的异样,是钟嘉韵的错觉。
  允许他的热情,经过我的世界。
  钟嘉韵对他轻点头,继续走她的路。
  饭堂倏尔涌入一波人,排起长队,把一楼的空间切割成几块细长的长方形。
  钟嘉韵和江行简被困在同一块矩形里。
  “不好意思,让一下。”江行简对排队的同学说。
  钟嘉韵提步,打算默默走到队伍末端绕过去。
  “嘿!”江行简叫住她,“钟嘉韵。”
  江行简端着两盘饭,在长长的队伍中豁开一个口。他还与钟嘉韵同在一块矩形内。
  “过来呀。别让人久等。”
  钟嘉韵因为他的一句话改变了自己的轨迹。
  江行简先让钟嘉韵穿过队伍,自己紧随其后。
  “谢谢啊。”江行简再次道谢。
  钟嘉韵也回头,跟让路的同学说了一声谢谢。
  她饿得气都虚了。话很小声,在嘈杂的饭堂里估计就江行简听到了。
  江行简低头看她,以为她不好意思。
  “她跟你说谢谢哦。”
  钟嘉韵一脸“用你说”地看向江行简。
  咋啦?江行简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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