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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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草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像是生命最后的悲鸣。
  走到河边,他停下脚步,抬眼望了望天边沉沉的乌云,随即,他抬脚,踏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脚底蔓延开来,冻得他浑身一僵。
  李世安却像是毫无知觉,依旧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往河中央走去。
  水渐渐没过脚踝,漫过小腿,冰冷的触感穿透衣物,侵蚀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薄冰在他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多走一步,刺骨的寒意就更深一分地侵蚀着他的身体,四肢开始僵硬、麻木。
  水波推动着他,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魔力。
  李世安继续向前,河水没过腰际,胸口,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冰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胸腔。
  水流带着冰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他的身体越来越沉,脚步也开始踉跄。
  最后,他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倒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晃动、扭曲,最后只剩下头顶那片灰蒙蒙,毫无生气的天空。
  过往的一切,如同褪色的默片,在脑中飞速闪回,又迅速黯淡、消逝。
  所有的声音、色彩、情感,都像退潮般迅速远离。
  李世安没有挣扎,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任由身体沉入那片能吞噬一切痛苦和记忆的冰冷黑暗。
  河水没过他的头顶,最后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飘摇着消散在无尽的寒冷与虚无之中。
  河岸边,那枚银色袖扣静静躺在枯草上,在昏暗的天光下,映出一丝微弱而冰冷的光。
  这时,一滴冰冷的水珠试探似的落入河水中。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天空仿佛终于承不住那沉甸甸的灰暗,骤然撕裂开一道无形的口子。
  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击打在枯黄的草地上、破旧的秋千上、平静的河面上。
  “哗——”
  雨声瞬间充斥了整个世界,急促而猛烈,像是上天一场迟来却毫无意义的恸哭。
  雨点打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混乱的涟漪,打破了冰面残存的寂静,也模糊了水下正在发生的一切。
  那枚躺在枯草间的银色袖扣,被无情的雨点击打、淹没,很快就被泥水沾染,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光,彻底隐匿在泥泞之中。
  雨幕如织,将天地连成一片模糊的水世界,也彻底掩盖了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场无声的消亡。
  第27章 安家
  剧烈的咳嗽将李世安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拉扯出来。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低矮的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的木梁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
  他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一个围着粗布围裙,面容慈和的妇人就探头看了过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哎呀,小伙子,你醒了!”
  不等李世安发出任何疑问,妇人就扭头朝着屋外扬声道,声音洪亮:“老杨!孩子醒了,快把灶上温着的姜茶端进来!”
  “来了来了!”一个浑厚的男声应着,脚步声很快靠近。
  李世安茫然地看着这完全陌生的一切,脑子昏沉滞涩。他想撑起身子,却浑身酸软无力。
  很快,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端着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碗里冒着滚烫的白气。
  妇人接过碗,坐到床边,不由分说地就用勺子舀起姜茶,小心地吹了吹,递到李世安嘴边。
  “快,趁热喝下去,驱驱寒。”
  那姜茶辛辣滚烫,带着一股老姜特有的冲劲儿和红糖的甜腻。
  他被动地一口接一口被喂了大半碗,剧烈的咳嗽才稍稍平息,冰冷的四肢也仿佛找回了一丝知觉。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跑了进来,一下子扑到床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急切:
  “十一哥哥!你感觉怎么样?好点没有?”
  十一……哥哥?
  李世安有些恍惚,有多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叫他了?
  他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落在女孩的脸上。
  那张脸褪去了儿时的稚嫩和蜡黄,多了些健康的红润,眉眼也长开了些,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眼角那颗小小的、熟悉的淡褐色小痣……
  他嘴唇干裂,翕动了几下,废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几乎失声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破碎的气音,看口型,分明是:
  “小……九……”
  老杨见状忙开口道:“先别急着说话,大冬天的,在河里那么一冻,能捡回条命真是万幸了!先好好养着,把身子暖过来再说。”
  李世安喘了几口气,积攒了一点微弱的力气,再次努力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是……你们……救……了我吗?”
  “算是吧。”妇人,也就是杨婶,接过话头,“昨儿个下大雨,我和老杨惦记着之前撒的网,怕被冲走了,就去河边收网。回来的时候,就在岸边发现了你,浑身湿透,冰凉的,就剩一口气了。”她说着,脸上还带着后怕。
  似乎想起了什么,杨婶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旁边还有个背包,也一起带回来了。不过里面东西都湿透了,我给你拿出来晾在灶房了,看看还能不能用。”
  李世安混沌的脑子无法思考背包为何会和他一起出现在岸边,他此刻连维持清醒都觉得费力。
  杨婶看着他苍白虚弱,茫然无措的样子,解释了一下:“我家丫头安宁,回来一看就认出你了,说你也是风沙县福利院出来的孩子。”
  “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把身子彻底养好。其余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李世安听着,目光缓缓移回到趴在床边的杨安宁脸上,女孩用力地点着头,眼里有泪光闪烁。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他无法再思考更多。
  获救的庆幸?
  不,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就连死亡,对他而言,都成了一件未能彻底完成的事情。
  首都,北辰府别墅顶层。
  晚上八点,辛止站在落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加密手机响起,是陈叔。
  “小少爷,事情已经办妥。”陈叔的声音沉稳。
  “目标在风沙县听泉湾投河,我们的人按照指令第一时间救起。为避免后续关注,已将其安置在听泉湾镇下游的岸边,制造被冲上岸的假象。约十五分钟后,被镇上一户杨姓夫妇发现并带回家中。”
  辛止目光微动:“人怎么样?”
  “无生命危险,已恢复意识。杨家夫妇是镇上朴实的一户人家,五年前领养了风沙县孤儿院的一个女孩,恰好与目标相识。”
  风沙县...听泉湾...孤儿院...
  这些地名让辛止心头泛起一丝模糊的熟悉感,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隐约可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背景核查呢?”辛止不动声色地问。
  “李世安,原名十一,风沙县孤儿院出身。二十岁通过‘晨曦计划’资助入读a大,无复杂社会关系。”
  辛止的指尖在玻璃上轻轻一点。
  十一……
  这个名字让他心头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又清晰了几分,却仍然抓不住具体画面。
  “他现在状态?”
  “身体在恢复中,情绪不佳。”陈叔顿了顿,“但还算平静。”
  “继续保护,不要惊动。”辛止淡淡吩咐,“有任何变化随时汇报。”
  “明白。”
  挂断电话,辛止凝视着窗外。此刻,这种熟悉却又抓不住实质的感觉,让他感到异常烦躁。
  李世安在杨家养了整整一个月。
  刚开始几天,他大多时间都在昏睡与短暂的清醒间交替。
  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后又一点点艰难地重新凝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钝痛,那是寒气入肺的后遗症。
  在他精神稍好的时候,杨婶会坐在床边陪他说说话,多是些家长里短。
  从杨婶絮絮叨叨的话语里,他逐渐了解了这个位于听泉湾畔的镇子。
  镇子不小,依水而建,却只有极少数住户是以打鱼为生,多数住户还是种庄稼,镇子里的住户姓氏也很杂。
  杨叔杨婶是镇上的老住户,夫妻俩为人厚道,结婚多年却一直没能有自己的孩子,觉得家里不大热闹,便商量着去县里的福利院领养一个。
  “五年前,我和老杨一眼就相中了安宁这孩子,”杨婶说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安安静静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心疼。我们也没啥大本事,就想着给她个安稳的家,让她平平安安长大,所以就给她取名‘安宁’。”
  李世安静静地听着,算算时间,小宁被领养时,刚好是他年满十八岁,不得不离开孤儿院,四处漂泊打工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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