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迟 第7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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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川的视线落在院中的梨树上,那是梨初刚刚出生时,他同白箬一道种下的。
  陆梨初生在梨花初开的季节,所以起名梨初。
  如今这棵梨花树早已是枝繁叶茂,花朵满襟,从前的故人,却是早就不在陆川身旁了。
  白箬从前是名冠三界的美人,若是只长得美便罢了,偏偏她还是白家这么多年来,最有天赋的女子。
  若非嫁给了陆川,生下了陆梨初,而后又为了陆梨初殚精竭虑,在众人眼中红颜早逝。她也该是鬼界的一位传奇。
  只是白箬没有选择成为传说,而选择成为了一位母亲。
  陆川坐在了那梨花树下,倚靠着树身,仰头闭眼。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寒春趔趄。
  本干枯的枝丫上渐渐冒出了绿芽。
  白箬当年替陆梨初卜过卦象后,便有了自己的决断。
  陆川不是没想过阻拦,也不是没有开口阻拦,可白箬决定的事情,又岂是陆川三言两语能够说动的。
  见劝说不动,陆川便想同白箬一道入禁地,好歹算是二人之间相互有个照应。
  可仍旧叫白箬拒绝了。
  白箬未曾说错,不说他们二人一同离开,尚是个孩童的陆梨初该如何是好,只说陆川作为鬼王,该以众妖鬼为重,而非一时儿女情长。
  陆川没有办法,只能作为留下来的那个人。
  可偏偏,他留了下来,却仍旧未能成为一个好的父亲。
  他将对自己的愤恨,转移了一部分在陆梨初身上,是以对着她总是冷着一张脸,两人之间似是许久未曾能好好坐下来说一说话。
  不是陆川被气得说不出话,便是陆梨初要闹着离家出走。
  陆川再次睁开眼时,眼眶似是有些泛红。
  陆梨初顺应着命数入禁地后,他常常在想,若是他同梨初的关系不曾这般如履薄冰,那么是不是就不会闹到这样的地步。
  只是这答案,陆川却是永远都不会知晓了。
  好在,虽然用了八百年之久,白箬留下的那玉佩,终是有了回音。
  这叫陆川明白,白箬应当自己有了法子,而陆川如今能做的,也只剩替她们扫清外面所有的威胁,而后好好守住无名册,就像当年白箬离开时所说。
  ——陆川,这天上地下不会有东西拦得住我,也没有什么能取走我的命。我也断断不会叫我们的女儿半道夭折,我要她肆意张扬,长长久久地活着。
  第八十七章
  -
  在临上山前,白箬才告知了陆梨初三泉雪是何物。
  在这禁地之中,比邻的三座雪山最是高大,而在雪山最深处,这禁地之中最寒冷的地方,却是只有三处山泉眼,潺潺流水,经年不冻。
  唯有白家后人亲自到最高那处泉眼,以血与泉水相混,才能叫这缓缓流淌的泉眼冻结成冰,待泉眼冻结后,落下的第一簇雪,便是三泉雪。
  若是取走三泉雪,这禁地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腐坏。
  所以白箬须得同陆梨初分头行事,一行去取三泉雪,一人去将禁地中生活的人也好兽也罢,妥善安置。
  山路崎岖,而陆梨初身上鬼气仍旧叫封印着,只能凭着自身的力量缓慢往上攀爬着。
  宋渝舟想要将陆梨初背着上山,却叫面前的人瞪着眼睛,嗔怪道,“母亲说了,要诚心。”自从寻到白箬后,陆梨初总是十分雀跃,似是什么有了母亲作为依仗,说起话来,句句都是尾音上扬,“你若是背我上山,那泉眼觉得我心不诚,降雷劈我该当如何?”
  宋渝舟无奈,却又不忍见陆梨初一张脸累得泛白,只好伸出一只手去,“那我扶着你总不算心不诚了?”
  陆梨初将手放进了宋渝舟摊开的手掌中,两人不再闲话,而是蒙头往山顶爬去。
  期间宋渝舟虽说是祭出鬼气,暗中托付着被他牵着的人,可这般崎岖的山路爬下来,陆梨初仍旧是面色苍白,几乎喘不上气来。
  陆梨初抽回手,似是想要擦一擦额间的汗,可身形却是晃了晃,整个人朝着一边歪倒下去。
  好在宋渝舟眼疾手快,适时握住了陆梨初的手腕,身后鬼气也是一同寄出,拖着陆梨初的背,叫她缓缓站直。
  可陆梨初却仍旧是红着眼蹲下身去,白皙的手腕按在了脚踝上。
  宋渝舟蹲跪下去,伸手小心翼翼地去碰陆梨初的脚踝,只是还未碰到,坐着的人却仍旧在喊疼。
  “宋渝舟。”陆梨初连鼻尖都是红的,声音里带着颤,叫宋渝舟听着更是心痛懊恼不已。
  “我体内鬼气不知怎的封住了,你的还有和漾的却是不受影响,你一定知道是为何吧。”
  宋渝舟有些迟疑,他的确知道他们的鬼气在这禁地中丝毫未曾受到影响仍旧收放自如是因为他麒麟血的原因,他并未借助麒麟血将陆梨初身上鬼气解封一来是怕陆梨初身上鬼气又能使用如常,便又会乱跑了去,到时候不知会遇上什么。二来,宋渝舟还未曾想好该怎么同陆梨初言明,他身上这血有什么功效。
  陆梨初却是红着眼继续道,“身上鬼气叫封印着,我便是走两步都喘不上气,还有那般长的路要走,我……”
  “好了,莫哭了。”宋渝舟最是瞧不得眼前的人一副阙然欲泣的模样,他摸出匕首,横着在掌心落下一刀。
  他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了沁出血来的手掌,却是没有瞧见,陆梨初骤然缩紧的瞳孔。
  “你得应承我,便是封印解了,也不能自作主张,万事不可逞强。”
  陆梨初点了点头,并未开口说什么。宋渝舟却是轻叹了一口气,而后将那滴血的手盖在了陆梨初额上。
  一股暖意子陆梨初额间起,流经她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
  而那久违的,鬼气翻涌的感觉重新袭来,陆梨初只觉得方才直发软的四肢都变得有力起来,周身都有一股暖流正缓缓上升着。
  只是她面上却没有多少欣喜,只是垂着眼,握着宋渝舟的手腕,将仍在滴血的手拽至面前。
  “你就这般不怕痛啊?”陆梨初从腰间解下帕子,替宋渝舟将掌心当中晕散开的血迹缓缓擦掉。
  宋渝舟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陆梨初的发端,“你忘了,你夫君从前是领兵打仗的,这点算什么?”
  “不算什么你不早些替我解了封印?”也不知是正话还是反话,陆梨初丢开了宋渝舟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我瞧你如今是鬼气大增,便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初初啊——”宋渝舟轻叹一声,那一声里俱是宠溺同温柔,几乎要叫陆梨初溺毙其中。
  背对着宋渝舟的陆梨初吸了吸鼻子,眼眶中似有泪夺眶而出,她想要转过身去,扑进宋渝舟怀里,同他讲,那日夜里,白箬同他说的话,自己全部都听到了。
  可陆梨初没有,她只是抬手状似梳理头发一般,顺便将眼睫上坠着的泪擦去,而后站直了身子,声音中听不出半点端倪,“宋渝舟,在这禁地之中,便叫你嚣张几日,待本公主从这儿出去,定要将这些事一一细数,叫你好好吃吃苦头。”
  “是。”宋渝舟微微垂眸,他的视线落在了陆梨初的背上,目光中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留恋,“公主殿下,离开禁地之后,宋某自是任你处置。”
  陆梨初轻哼一声,却是将手向后伸去,轻轻摆了摆,“那还不快牵着本公主,许是我开心了,便放你一马。”
  宋渝舟喉间溢出笑来,他宽厚的手中握住了陆梨初纤弱无骨的手,两人顶着寒风继续往上走着。
  领路的白猿在他们前方百十来米的地方,他们踩进白猿留下的脚印当中,肩抵着肩,沿着那条瞧不见尽头的,隐没在茫茫白雪当中的小路,沉默着向上攀爬着。
  也不知爬了多久,那山顶仍旧顶上,似是没有半点靠近。
  风声飒飒中,陆梨初突然出声道,“宋渝舟,你以后可别动不动将刀子用在自己身上了。”
  宋渝舟微愣,似是没有想到陆梨初会突然提到这一茬。
  “都是些皮肉伤,算不得什么。”宋渝舟轻笑一声,握着陆梨初的手掌轻动,指腹轻轻摩挲着陆梨初的手背。
  可陆梨初却是停下了步子,抬眸看向宋渝舟,无比严肃。
  她的视线里是宋渝舟琢磨不清的情绪,黑漆漆的瞳孔中倒映出宋渝舟的脸来。
  “宋渝舟,我不曾跟你开玩笑。”陆梨初看着宋渝舟一字一句道,“剑刃是用来杀敌的,而不是用来伤害自己的。”
  “是,都听你的。”宋渝舟伸手揉了揉陆梨初的脸,半遮半掩地盖住了陆梨初的双眸,好叫面前的人看不清自己的情绪。
  初初——
  宋渝舟心中有一丝怅惘,他转头看向那近在眼前的山顶。
  我手中长剑不光是用来杀敌,还要用来保护你。
  前方白猿发出两声啼叫。
  停在原地的二人不再耽搁,而是蒙头继续向上走去。
  身在山中才知,这看着尽在咫尺的山头,竟要从天亮走到天黑才行。
  潺潺水声,叮咚作响。
  不知何时,陆梨初脚踝上的银铃也发出了脆响,两处的声响似是汇集到了一处,四周风声皱歇,便连那连天飘落的大雪都放慢了动作。
  陆梨初有些茫然地低头去看,自从她因在人间驭百鬼,而遭雷劫后,脚踝上的铃铛便不再发出脆响了,可现在,她分明未曾催动鬼气,那铃铛却是兀自响了起来。
  同平日那催动百鬼的急促铃声不同,这次,那铃铛声那般沉缓。
  此声消,彼声起。
  分明面前景色同方才这一路上的并未半点不动,但陆梨初心里却是无端确信,到了。
  她松开了宋渝舟的手,缓缓往前走去。
  在那悬崖峭壁之上,又一块凸起的石头。
  而在那石头之上,一线泉水缓缓顺着石缝向下流去。
  陆梨初下意识地对着那冒出细流的传言跪了下去,三叩九拜后,才缓缓直起身来。
  而铃铛声同流水声却是同时停了。
  陆梨初摸出了腰间的匕首,像宋渝舟方才那样,对着自己的掌心干净利落地下刀。
  而落在后方的宋渝舟瞧见这一幕,却是心头一紧,渐渐明白了陆梨初方才的心绪,他低下头面上隐隐有一丝苦笑。
  鲜红的血液从陆梨初掌心当中落下,混入了那泉眼当中。
  一道白光兜头而来,陆梨初瞪大了眼睛,瞳孔不住颤动着。
  “初初,初初?”宋渝舟的声音似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陆梨初重新睁开眼,思绪回笼。
  她并不是跪在方才那处泉眼处了,而是同宋渝舟一起,在一块略凹陷的,能够遮蔽风雪的石头背后。
  “我……”
  “方才你将血滴入泉眼后,便晕了过去。”宋渝舟面上仍是苍白,他细细打量着陆梨初,生怕方才那一遭叫陆梨初受了什么伤。
  “我没事。”陆梨初心头千思万绪转过,她面上却是不显,反倒是笑着推了推宋渝舟道,“别这么紧张了,泉眼要一天一夜才能冻上,趁这个时候,快好好休息吧。”
  宋渝舟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双臂颤抖着,将陆梨初拥入怀中。
  他极为克制,生怕力气太大箍疼了陆梨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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