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迟 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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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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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星府同裴府只隔了一条街,街上人烟稀少,落叶扑了满地。
  裴寒的脚步有些虚浮,他头也不回地踏出司星府,进了裴府,经过前院时,遇见了裴子远。
  “父亲。”裴子远低头抱拳,只是裴寒的视线却是未曾在他身上停留,步伐反而是更快起来,朝着后院去了。
  裴子远正奇怪着,只见一小厮面色匆匆地从后院跑了出来,急吼吼地便欲出门去。
  “等等,你是要去做什么。”
  那小厮被裴子远突然出声喝住,面色有些难看,他看了眼不受宠的小少爷,声音也有些僵硬,“奴才去请大夫。”
  “请大夫?府中何人生病了?”
  “从前夫人未曾离京时,次次都得看大夫的,若是迟了,国师大人该责罚我了。”那小厮眼瞧着月色渐浓,不再同裴子远多言,也不顾裴子远仍有话要问他呢,便急吼吼地冲出门去。
  而裴子远抬眸望向内院方向,想起了幼时的事情。
  幼年记忆算不得多好,是以他从不去想,可如今那小厮的话却叫他想起了从前。
  裴子远的亲生母亲那时刚刚去世,裴寒便娶了云漪回来。
  云漪待裴子远是极好的,即便裴寒不喜,云漪依旧将裴子远带在了自己身边,好叫那些势利眼的下人不要太过分。
  是以,裴子远每天晨昏定省从不迟到。
  只是每月,总有好些日子,他见不到云漪。
  而那些日子往往都是在裴寒夜宿云漪处的第二日。
  裴子远曾撞见过一盆又一盆被血染红的铜盆被院中仆从鱼贯着从云漪房中端出来。
  不说从前年幼的裴子远,便是如今的裴子远,也想不出,一个人怎么能流出那么多那么多的血。
  四下分明无风,可裴子远偏偏无端打了个寒颤。
  云漪坐在雕花大床上,不由攥紧了广袖,时不时抬头往外望,在听到院中动静时,又忙垂下眼去,略有些苍白的脸颊染上一片绯红。
  “裴郎。”云漪怯怯抬头去望,眼中眼波流转,只是裴寒对着如斯美人,却是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你这一路,是同宋家那小子一起回的?”裴寒甩了甩袖,展开双臂。云漪忙站起身来,走到裴寒身侧替他更衣。
  “妾身也没什么成算,只要听着子远那孩子的。”云漪替裴寒将带着寒气的外袍缓缓脱下,仰起头望向面前的男人,“裴郎怎么这么问?”
  “那个同宋渝舟一道的丫头,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裴寒伸出右手,钳住了云漪的下巴,迫使女人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云漪眼光闪了闪,轻声道,“裴郎这是什么意思,那……那丫头,不就是个寻常姑娘吗?”
  “呵——”裴寒喉咙间溢出一丝轻笑,手上力气却是骤增,叫云漪面色微微发青,“怎么,你们这些妖鬼之间,不该有什么感应么?怎么你走了一路,都没发觉那姑娘不是个普通人吗?”
  云漪在裴寒的钳制下,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裴寒见她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骤然松开了手,任由云漪在他面前软到下去,摔在了地上。
  裴寒却是混不在意地跨过云漪,走向那雕花梨木大床,便是靴底踩在了云漪的手上,也未曾想着将人扶起来。
  云漪的痛呼掐断在喉咙中,她低下头去,掩了眸中情绪,软声道,“裴郎,我知你不喜我身上鬼气,这些年我一直想法子涤去了身上鬼气,如今已不似从前那般鬼气森森了。”
  云漪身上无一处不是痛的,可她再扬起头时,却是含笑望着裴寒,眼底波光潋滟,任谁瞧着都要心软半分。
  可偏偏,裴寒并未心软,反倒嗤笑道,“便是没了鬼气,难道你便不是妖鬼了?”
  裴寒俯下身去,伸手托住了云漪的下巴,“阿漪——”分明是万分缱绻,情人间才会有的称呼,从裴寒口中吐出来却是万分冷硬,听不出半分情意。
  “阿漪,你无论如何做,都只是只妖鬼,成不了人的。”话毕,裴寒垂在一侧的手猛然翻转,寒光乍现。
  云漪面上神情微僵,身子微抖,却是未曾躲闪,反倒闭上眼,将脖颈往前送了送。
  妖鬼被割喉死不了,可那痛却是半点不少的。
  云漪一副娇弱的模样,可偏偏,那寒刃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口,她都未曾有半声痛呼,半分躲闪。
  裴寒已经许久未曾食过妖鬼血了。
  若不是方才因云辞而中断了那聚鬼气的术法,也不会元气大伤,沦落到重新吸食妖鬼血的地步。
  他的唇染上了鲜血,显得万分妖冶。
  而云漪身上白衣却是被血染红,裴寒手一松,她便摔在了地上,没有声息。
  ——好似一只将亡的枯叶蝶。
  裴寒从她身上跨了过去,目不斜视,只是在推开房门时,脚步微顿,回眸望向倒在地上的人。
  有时,裴寒也会疑惑,面前这妖鬼究竟是为何任由自己动作,从来不会想着逃离,一颗心钻牛角尖一般只放在自个儿身上。
  似是察觉到了裴寒的停留,云漪撑着抬头望向裴寒,眸光中似还有两分欣喜。
  可她的视线甫一落到裴寒身上,裴寒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大步跨出了房门,妖鬼本就不是人,许是天生便不似人那般有自个儿的自尊。
  裴寒瞧不上妖鬼,只觉得那是邪物是污秽,可偏偏他如今这一切都是拜妖鬼所赐,而他自己也心心念念着成为妖鬼。
  真是荒唐。
  那被拽得衣衫不整的大夫尚未站稳脚呢,便叫裴子远撞得退了两三步。
  “母亲。”好在裴子远还算克制,饶是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指甲狠狠嵌入肉中,也还记得,人多眼杂,不能做出叫旁人起疑的举动。
  云漪轻舒了一口气,睫毛轻颤望向裴子远。她伸手攥住了裴子远的袖口。
  “子远……”云漪的声音很低,要叫裴子远低下头去,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去宋府……告诉梨初,裴寒恐是要对她不利。”
  “怎么这么多血。”那大夫总算是扶着门框站稳了身子,刚看清面前的情景,叫吓了一跳,一时也顾不上别的,忙走上前去,推开了裴子远,“让让,得先止血。”
  裴子远怔忪着后退两步,云漪的视线依旧落在他的身上,是从未有过的恳求。
  裴子远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而云漪见他点头,便松了一口气一般,阖上了眼睛,晕了过去。
  鬼王妃离开前,曾真情实意地请求云漪,好好照顾陆梨初。
  即便陆梨初是鬼界公主,可若是没了母亲,谁也不知前路如何。
  是云漪她贪图人世情爱,加之鬼王陆川也不愿她留在陆梨初身边,叫陆梨初知晓了鬼王妃离开的真相。这么些年,她便装作未曾有个孩子被鬼王妃托付给自己一般,留在了人世。
  可见到陆梨初的第一眼,云漪便认出她来了。
  饶是陆梨初算不得同鬼王妃长得多像,可眉宇间仍有两分同鬼王妃相同的神情。
  云漪只觉自己陷入了漫长的黑暗。
  她怎会不知裴寒只将她当做棋子,而非妻子。
  但连裴寒也不知道的是,在裴寒尚未成为国师前,他们二人便见过了。
  裴寒甚至救下了因受伤而在破庙昏迷不醒的云漪。
  恩情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女儿心事,发酵到如今,叫云漪即便知道自己傻,也离不开裴寒了。
  可这情,云漪可以用自己的血去还,也可以用自己的命去还。
  却是不能叫陆梨初涉险。
  同裴寒相识这些年,云漪知道他野心勃勃,若是瞧上了陆梨初身上那最是纯净的鬼气。便会想方设法夺了陆梨初的鬼气。
  云漪不能叫这样的事情发生——便是她如今已经没了阻拦的能力,也总要叫陆梨初知道有人要暗中对付她才是。
  唯有这样,日后若是仍有机会同鬼王妃相见,云漪才堪堪有脸跪在鬼王妃面前同她求饶请罪。
  裴子远几乎是逃跑一般地离了那间屋子,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做出弑父的举动来。
  “小少爷,您还是快些回去吧。入夜了,可不要乱走。”小厮拦在了裴子远身前,口中话语说起是字字替裴子远考虑,可偏偏听起来,没有半点尊敬,反倒隐隐有警告的意味。
  裴子远的视线缓缓落在了那小厮身上,却是扯唇一笑。
  那小厮只觉得喉间一凉,伸手去摸,只觉黏腻一片,他长大了嘴,似是不敢相信一般,仰面倒了下去。而他的喉咙处却是多了一块缺口,鲜血正潺潺从那豁口流出。
  裴子远四下望了望,并没有人瞧见,便弯下腰去,将那小厮尸体拖到了假山后,将他身上衣物脱了下来,而后伸手轻轻一推,那小厮的尸体便扑通一声滚入了院中池子了,只在池面上带出一层涟漪。
  那涟漪起伏片刻,便重归平静。
  裴子远换上了那小厮衣裳,微微低着头,快步往大门走去。
  “诶,这么晚了,做什么去。”门房开口喊住了他,裴子远压低声音,侧着身子佝偻着背道,“夫人身上伤的重,大夫吩咐我去抓药。”
  门房不觉有疑,那位常年不在京中的夫人身子虚弱是众人皆知的,从前还在京中时,便隔三差五的要请大夫上门,是以闻言门房也并未起疑,只打开门,叫裴子远出去了。
  开门时还不忘同裴子远闲谈,“要我说这位夫人身子骨也忒差了些,平白耽误我们老爷。你啊,快去快回,莫在外头偷懒。”
  “知道了。”裴子远哑着嗓子道,按捺住心头情绪,直到离裴府大门远了,才直起背来,在路上飞奔。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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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府大门紧闭。
  裴子远不愈惹得人尽皆知,便翻上墙头,小心翼翼地摸进了宋府中。
  想找到宋渝舟在的院子很容易,整间宋府俱是漆黑,唯有一处点了灯,裴子远面色严肃,借着夜幕遮掩,朝着点灯处去了。
  只是一路上难免觉得奇怪。
  照理说,这宋渝舟进京,皇帝也好,裴寒也罢,都不会不在宋府中安插进自个儿的人,可裴子远这一路却是一个人也未曾瞧见,难免叫他心中泛起嘀咕。
  裴子远借着夜色,翻身爬上垂着的柳树,而后上了屋檐,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块瓦来,透过那块瓦望了过去。
  烛光微晃,隐约瞧见有人睡在床上,而一旁,他能叫上名字的几个宋府的仆从,跪了一地。
  宋渝舟坐在一旁,瞧不清神情。
  裴子远俯得更低,似是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而坐在下方的宋渝舟却是手腕轻翻,手中握着的茶盏便直直飞了上来,若不是裴子远撤得快,那滚烫的茶水便要浇进他的眼睛里了。
  只是那茶水却仍是溅在了裴子远脸上,隐隐温热。
  裴子远轻叹一口气,从屋檐上飞身跃下,只是尚未站稳,宋渝舟的那柄长剑便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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