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迟 第3节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公主,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法子不妥。”紫苏袖口处的布都被她掐得皱成了一团,一对柳叶眉蹙起,“也许那个人世的公子同您的确相配呢?”
  见陆梨初脸上的笑淡了两分,紫苏眉心皱得更紧了,“退一万步讲,人世的那位公子同您并不相配,您想法子干涉了他的命运,那便是在同无名册对抗。万一……”
  “紫苏,那不过是一册竹简。”陆梨初打断了紫苏的话,“再说了,我又不是要强逼那小子在人世时娶上一房妻妾。”
  “我只是会想法子叫他同旁的姑娘有那么一丝丝,”陆梨初伸出两个指头,捏在一起比划给紫苏看,“一丝丝联系。”
  “那小子自个儿同旁的姑娘暗生情愫,一拍即合了,怨谁也怨不上我不是?”陆梨初抿唇轻笑,脸颊侧有一处浅浅的梨涡。
  紫苏虽仍满腹担忧,但见面前的人鬼灵精怪的模样唯有叹了一口气,算是默认了陆梨初的决定。
  “快吃水晶糕吧。”紫苏将桌上的点心盘往前推了推,“只顾着说话,都快凉了。”
  陆梨初轻咬一口通体雪白的糕点,靥足的微微眯上眼。只是这份怯意尚未持续半刻,小院院门便被猛地推开了,院门外,一手执长鞭的红衣女子双目微瞪,看到陆梨初时微微挑起眉。
  “唷,小公主怎么生辰不出来见一见大伙儿,反倒躲在这处啃那冷了的糕点。”女子声音微扬,似是想叫方圆百里的妖鬼都瞧见,这小公主即便备受鬼王宠爱又如何,在她面前,还不是没有半点还手的余地。
  “和漾小姐。”紫苏板起脸,礼数虽说挑不出错,可话里话外却是字字带刺,“公主身娇体贵,只能吃些奴婢亲手做的金贵食物,自是不能像您一样,什么都吃得下的。”
  和漾是从前同鬼王陆川一道平定鬼族的鬼将孤女,自幼被养在陆川弟弟身边。吃穿用度,倒也不比陆梨初差,只不过陆川的弟弟陆源常年驻守在鬼界边疆,也叫和漾这个小姑娘吃了不少苦头。
  和漾长大后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原先陆川是想亲自抚养她,可那时陆梨初刚刚出生,黏鬼王陆川的紧,自个儿才跟着陆源去了那苦寒之地。
  每每只有鬼王陆川生辰,抑或陆梨初生辰,她才能同陆源一道回到这云蒸霞蔚的鹤城——鬼王亲自驻守的鬼界城池。
  因这种种过往,和漾瞧那陆梨初哪儿哪儿都不是。
  今儿这小公主更是未曾在晚宴上露面,显然是连陆源都未曾放在眼里。
  和漾气急之下便提鞭寻上门来。只是还未曾能落陆梨初两分呢,便叫那丫头身前的丫鬟拦了自己一道,话里话外无一不再讽刺自己,这叫和漾更为火大。
  “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说话。”长鞭在空中利落地散开,带出一道凌厉的风来。
  紫苏脸色微白,她从未习武,即便身为妖鬼也只会一些变出花草的小法术,如今对上那长鞭更是躲不过去。
  紫苏强忍着心头骇意,闭目昂头,等待着长鞭落在自己的脸颊上,只是过了许久,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紫苏缓缓睁开眼才发觉,方才还坐在石凳上的陆梨初赫然拦在了自己面前。
  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姑娘伸出一只手,稳稳接住了那长鞭。
  和漾见状更为气恼,欲意抽出长鞭,故技重施。
  只是陆梨初虽看着娇娇弱弱的,可手上力气却是半分不输和漾,和漾几次发力都未能抽出鞭子。
  陆梨初回头看了眼脸色煞白的紫苏后视线重新落回了和漾身上。
  “胆子挺大,敢对着我的人动手。”陆梨初握住长鞭末端的手微微收紧,歪着脑袋看向万分气恼的和漾,“可惜了,紫苏长得甚合我心意,你却想在她脸上留下一道疤痕——”
  话音骤然落下,陆梨初手上猛然发力,和漾一时不察被她抢去了长鞭。
  哗——
  长鞭在空中被陆梨初都散开来,和漾眸光紧缩,下意识想要向后退去。
  只是一道铃铛声落入耳中,和漾只觉脚下如有千斤重,低头去看,那长相骇人的地底恶鬼竟是伸出爪子狠狠抓住了脚踝。
  “那我便也在你脸上落下一道疤痕吧——”陆梨初的声音轻轻飘进了和漾的耳里,和漾大惊,伸手掩面大呼道,“陆梨初,你敢!我一定会禀明鬼王大人——叫他好好教教你这个没有教养的丫头片子!”
  若是和漾此时睁着眼睛,便能瞧见那向自己袭来的长鞭落出是肩头而不是面颊,而长鞭上更是没有半分力气。
  只是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陆梨初脸上狭促的笑登时消失了,只见她手腕轻抖,原本软软的长鞭登时犹如青龙昂首,带着千钧的力道,落在了和漾肩头。
  “陆梨初,我同你势不两立!”肩上的疼痛叫和漾双目赤红,猛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便欲刺向陆梨初。
  “都给我住手!”云辞的声音突然响起,凌厉不容阻止的鬼气阻止了和漾的动作,横在了两人中间。
  “云辞哥哥。”和漾见到云辞,伸手按住了伤口,眼中含泪,“陆梨初她动手打我。”
  云辞的视线从和漾身上一闪而过,落在了一旁毫不在意看向自己的陆梨初身上。
  云辞略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正想找个借口将这事儿翻个偏。一道声音骤然响了起来,场上几人纷纷僵了身子。
  “陆梨初,我真是惯得你无法无天了!”
  ——是鬼王陆川。
  众人抬眸去看,鬼王陆川站在众妖鬼前方,面色难看。
  第三章
  -
  和漾肩上的伤口说不得多深,可涌出的鲜血却是染红了半边裙衫,看着好不骇人。
  陆川阴着一张脸,无人敢在他面前多言。
  见到陆川,陆梨初缓缓站直了身子,面上的神情却是没有半分收敛。
  陆源站在陆川身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活像生吞了只苍蝇一般。许久后,方才开口吩咐站在一旁不敢抬头的下人,“还不去替姑娘包扎?”
  突然被点到名的小妖鬼慌忙跑向和漾,路上险些叫小石子绊倒。
  云辞瞧着面前情景,眉心微皱,不动声色地走了两步,将陆梨初护在了身后。
  只是被他护在身后的人似是并不领情,伸手轻轻推在了云辞的肩头。
  陆梨初并未看向云辞,一双小鹿眼望着鬼王陆川,一错不错。
  “还不滚过来,同你叔父下跪认错?!”陆川冷冷开口,看向陆梨初的双眸中似是满是失望,“平日里你胡闹便罢了,如今是谁教你骨肉相残,同室操戈?”
  陆梨初垂下眼眸,似是轻笑一声,向前两步,俯身捡起了方才从和漾手中落在地上的匕首。
  她细细端详着寒气逼人的刀刃,再次抬头看向陆川时,粲然一笑,“父王,女儿在和漾肩上留了道口子,还给她便是。”
  听到陆梨初的话,云辞脸色微变,登时想要上前想要阻止她的动作,可却是晚了,陆梨初手起刀落,那柄匕首便整个没入了她略显单薄的肩头。
  陆梨初面上神色未曾有半点变化,只是眼尾略有些泛红。
  陆川下意识上前两步,余光却是瞥见了扑在陆源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和漾,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紫苏。”陆川逼迫自己将视线从陆梨初肩头伤口处移开,只是生硬地开口,“领着公主回院子。”
  紫苏早在陆梨初刺伤自己时便扑了上去,一双手颤颤在伤口处比划着,听到陆川的声音,难得未曾应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陆川并未在意紫苏的态度,他看向一旁脸色微白的云辞,“守着公主,这一年不许她踏出院子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来看他。”
  云辞眸光微闪,陆川继续补充道,“便是孟婆来了,也不许她踏进这院子半步。”
  “是。”云辞轻轻行一礼,“微臣领命。”
  话音落下,身长如竹的男子轻摆衣袖,俯身搀扶住了陆梨初。
  院门缓缓落下,陆川紧绷的肩头微松,转身看向陆源,“梨初她被我惯坏了,难为和漾了,我这边差人唤鬼医来,替和漾好生清理伤口。”
  “不用这般麻烦了。”陆源拍了拍和漾的背,脸上神色略微缓和下来,“这点小伤用不着鬼医。只是兄长,恕我逾矩,自打鬼王妃逝世后,您便一直一个人,梨初这丫头身边也没有一个能教她规矩的……”
  陆川抬眸看向自己的胞弟,声音冷清,“这事日后再说吧。”
  “是。”陆源见陆川变了脸色,忙敛眉称是,一行人跟在陆川身后浩浩荡荡地离开,只剩陆梨初的小院仍旧矗立在原地。
  紫苏红着眼替陆梨初处理着伤口。
  方才匕首尚未□□时,不见有多少鲜血涌出来,可如今那匕首被丢在了一旁的石桌上,陆梨初伤口处的衣衫很快就被浸湿了。
  “你太莽撞了。”云辞皱眉看着脸色苍白的陆梨初,语气中满是不赞同。
  陆梨初眉头微皱着,一双眼睛泛着水意,“你这般快就回来了,人间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云辞望向那柄带有血槽,一看便是为了取人性命而去的匕首,声音微冷,“安排好了,只是梨初……”
  “那我便去收拾收拾。”陆梨初猛然站起了身,却牵扯到了肩膀处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梨初。”云辞下意识伸手握住了陆梨初纤细的手腕,只是在对上女子那双眼睛时,云辞缓缓松开了手,“如今这情形,你早些去,就当散心了。”
  三人中似乎只有紫苏一直提心吊胆,惴惴不安。脸上带着浓重化不开的惆怅。
  只是陆梨初偷溜去人间的事儿却是板上钉钉了。
  原先云辞还在犹疑,只是在见到陆川同陆梨初相处时那剑拔弩张的氛围时,那点子犹疑便也消失了。
  近些年里,陆梨初同鬼王陆川的关系愈发紧张,如今陆源同和漾又一道回了鹤城,那和漾同陆梨初最是不对眼,与其叫陆梨初留在鬼界成日被这些事情烦扰着,不若随了她的心,就算改不了无名册上所写,能暂时离了这些烦忧也算好事一桩。
  陆梨初很快便收拾好了东西,紫苏见状更是泪眼汪汪。
  云辞见陆梨初从里屋走了出来,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捞,一缕亮光落在了紫苏肩头。
  而正拉着陆梨初,双目缀满水雾的女子却是身形渐渐变得模糊,慢慢变成了陆梨初的模样。
  陆梨初微微睁大了眼睛,细细打量着同自己如出一辙的紫苏,满眼惊喜,“紫苏如今的模样,连我都认不出是假的。”她回头望向云辞,眉宇间带了笑,“多谢。”
  云辞微微敛眉,未曾同面前面容迭丽的女子四目相对,“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离开鬼界去往人间的路上,要经过鬼将的层层检查。若是陆梨初一人,莫说离开鬼界,怕是连鹤城都未能离开便被抓着押送下去,治个私自潜逃的罪了。
  但有云辞在便不一样了,守城鬼将俱是云辞手下,而他又最常在人间行走,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的拦住马车检查。
  离开鹤城后,马车的速度便快了许多。
  陆梨初掀起车帘一角,探头望去,鹤城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放下车帘后,陆梨初似乎有些怅然,但脸上的落寞神色却是一闪而过,她眨了眨眼看向云辞,“云辞大人如今还真是位高权重,一路上都不敢有人拦你的马车。”
  “梨初。”云辞轻唤一声陆梨初的名字,似是在叫她莫要打趣自己。
  陆梨初却只是笑,圆眼微弯如明月。
  云辞看着她有些无奈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长形的玉条。
  那玉条通透瞧着便价值不菲,陆梨初接到手中,细看才发觉在玉条下方刻有云字。
  “人世不比鬼界,吃穿用住处处需要银钱。你拿着这玉条便能从银号里取出钱两。”云辞神色温和,细细道,“我虽给你安排了个陆家幺女的身份,可到底不是在鬼界,有玉条在,我安排在人世的人也好妖鬼也罢都会照拂你两分。”
  “初梨。”云辞看着面前对万物好奇的女子,轻叹道,“你同鬼王大人是父女,血浓于水,没什么解不开的心结。”
  “这次你便当换个地方散散心,待心中气消了就回来。”
  陆梨初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两分,而闲谈间,马车也停了。撩起车帘望去,入目已然是同鹤城大不相同的景色。
  在鬼界同人间的交界处,是个镇子。
  是世间独有的人鬼共存的镇子。云辞的马车便停在了镇中心的街上。
  街上行人神色匆匆,即便那拉车的是只泛着黑雾的骷髅马也不曾有人抬眸想要看个分明。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