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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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风云果真跪直了身子,他双眸内满是苍老衰败之意,看向沈慕林时却仍满是不可置信的怒气。
  “你为何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脱,你到底是谁?”
  沈慕林反问道:“我归城数日,你又为何认为我什么都不知晓,你就不曾想过我如何活着回来?”
  黎风云何尝没想过,可他不能深查,亦不能断然出手。
  他几经遮掩,才选了安和县动手,沈慕林若在那地界殒命,怎么着也扯不到他身上,黎风云早已选好替罪羊,便是从安和县来投奔他,亦和顾家有旧怨的黎禾。
  可沈慕林完好无损回来了,他若再去查,必要暴露,于是他暗中寻找时机,必得一击必中。
  昨夜并非最好时机,可黎风云等不得了,唐文墨就任并州,自他得了新任知府何日前来的消息,便日日惴惴不安,只怕唐文墨是揣着尚方宝剑、要肃清一方来的。
  黎风云各种打听,各种小心,暗中打压了许多不安分者。
  这新任知府毫无动作,整日醉心于山水与民间玩乐,寻不到人实属常见,他亦派人暗中跟随,也寻不到破绽。
  直到京中传来消息,这唐文墨原是朝中御史,仗着曾当了几日陛下幼时的教书先生居功自傲,陛下一言一行均受管制,惹得陛下实在不喜,这才被丢了这烂摊子。
  此人文不比方大人,武不比陈将军,论治理更是不成,满口皆是仁义礼智的框架,实在是不见少年之姿。
  黎风云此刻如何想不通,唐文墨分明是布局许久,他要寻的是能将往事全须全尾撕出来的利刃,所谓文武皆不比他人,只是因着那两人皆是实打实的大才。
  黎风云盯着顾家,唐文墨自然也瞧见了这家人。
  可他如何不敢盯,分明不该出现在府城中的人出现了,身体康健又颇觉才略,顾湘竹身边那名曰沈慕林的夫郎,竟从他手中抢夺生意,偏生真被抢了去。
  他尚未来得及行动,便得了唐文墨去京城述职的消息,若是光明正大的去,他尚不怀疑,唐文墨却借口巡视下县,暗中前行。
  黎风云不敢赌,他仰仗之人亦不敢赌,于是时时刻刻盯着,更要趁唐文墨尚未回来将顾家人尽数除掉,那是明摆着的证据,他赌不起。
  如今看来,他赌输了,输的彻底。
  “我认罪,过往各类事件皆由我为之,”黎风云仰天长叹,“我招供,去年考学、惊马一案,由我策划,与我儿黎明州无关。”
  唐文墨厉声道:“既如此,暗中开采倒卖煤炭一事,也是你做的。”
  黎风云眉眼间闪过一抹疑虑,他飞速低下头,竟是摇摇晃晃晕倒在地。
  唐文墨招招手,早已候在一旁的郎中走上前,唐文墨移开目光,摆手道:“唤黎非昌上前。”
  沈慕林挪至一旁,与顾湘竹同跪于一处。
  与前几日匆匆一见相比,今时今日的黎非昌身着囚衣,看上去格外单薄。
  他眼中满是戏虐,又有几分自嘲,直至看见顾湘竹,竟连押着他的官兵也几乎拉扯不住,黎非昌如同疯魔,直直奔向顾湘竹,沈慕林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他将要砸下来的手,狠狠摔至一旁,紧随而来的官兵将他按下。
  “黎非昌,你如今应在职上才对。”
  黎非昌抬眸,慢吞吞低下头,冷哼道:“大人不早就知道了,何必再问呢。”
  唐文墨摆摆手,陈小五拿着装有证物的匣子走到黎非昌面前,半蹲下打开,见黎非昌不接,他便将盒子放下,一一拿出放于匣内的物品。
  “你可认得此篇策论?”唐文墨挥袖走至堂下。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爱你们呀~
  第151章 旧日
  唐文墨所呈策论,一左一右,两篇策论一为墨卷,即考生按题目所写答案,另一篇为朱卷,即由誉人员以朱砂红笔如实抄写一遍。
  唐文墨神情严肃,毫不见眨眼地注姿态散漫,毫不见恭敬的黎非昌。
  黎非昌慢慢掀开眼,随意扫过那两篇策论,顿时他瞳孔一缩,顷刻间竟是跪坐在地。
  他猛然回头,一双杏眼不可思议地盯住顾湘竹:“你到底是何人?”
  他明明换下了顾湘竹的墨卷,为免意外,转身便送于烛火下销毁,纵然是再审再查,也对得上名号,如今怎会有……那分明是顾湘竹的字迹。
  黎非昌暗中窥探已久,他确信绝不会认错。
  顾湘竹面不改色,回以淡然之态。
  唐文墨随手收了策论,转而拿出余下供词:“好一个陈氏官府,竟由上至下皆隐瞒至深,由此断送学子前途之多,真叫人寒心。”
  一旁由郎中诊治,尚未来得及下针便悠悠转醒的黎风云心中一紧,装晕竟是变为了真晕。
  晕死过去前,他总算看清,唐文墨本就为陈修远旧案而来,当初虽拿下陈修远,其上却尚不可知,余下党羽清剿,总归有隐于暗处,之所以放虎归山,竟是为着放长线钓大鱼。
  那小小的匣子此刻像盛满利刃的剑匣,随意拎出一把便能伤及要害。
  下毒、买凶、强占市场、强买强卖、窃取功名……一桩一件皆乃律法之不容。
  诸事涉及之证人,一一传唤,人数之多,从前不曾有过,亦遍布诸多行业。
  自春日宴结束后,唐文墨便暗中收集证据,更有许多自发前来作证者。
  此案涉及过深,因此并未公开审理,作证者亦不可随意乱说。
  官府大门紧闭,这一场会审至晌午才堪堪结束,所谓结束,却并非结案。
  黎家涉案虽多,但许多事情并非仅是一地方富商一初入仕途者可以谋求的,尤其是这父子二人均断言从未听过安和县煤矿一事,是真是假犹未可知,尚需调查,只是顾家与黎家往日纠纷此刻才算画上不甚美满的句号。
  走出府衙那刻,沈慕林握紧顾湘竹的手,这双手满是划痕,摸上去并不舒服,他却牵得极紧,两人似刚学会走路的稚童,站了许久才迈开步子。
  一步落下,一步接上,沈慕林望着顾湘竹,忽而上扬唇角,顾湘竹慢他一步,痴痴地站着、回望着。
  沈慕林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顾湘竹仍未有动作,沈慕林便打了个响指:“回家了。”
  顾湘竹忽然握住他的手:“那里。”
  他示意之处为官府旁边的一家并未开业的食肆,沈慕林凝眸许久,才瞧出在柱子后藏着的小小身影。
  小姑娘发为垂髫,应是尚未及笄,一身白衣,腰间系着一年头已久的香囊,面上以轻纱遮掩,一双鹿似的眼,不时向外探头。
  沈慕林观察一阵,发觉她应是紧盯着官府大门。
  “她是……”
  沈慕林尚未说完,小姑娘已经跑到了他跟前,竟是直接唤出了他们的名字。
  “跟我走。”小姑娘说罢,头也不回往巷子里走,似乎认准了他们就跟过去。
  沈慕林与顾湘竹对视一眼,随之跟上,不过也分出些神留意异样。
  小姑娘瞧着年纪小,身量小,步伐却很是迅速,七拐八拐弯弯绕绕,于一处深宅大院前定下。
  沈慕林算着时间,大抵用了一柱香,再算方向,此处应是城东偏离码头,为最富奢之处。
  小姑娘敲敲院门,沈慕林注意到她敲门姿势与幅度,是有着规律,看来府中所住之人很是谨慎。
  门被推开一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两人堪堪挤进,院门便被关上,甚至上了门栓。
  “二位请稍等,”侍女将他们引入正厅,“夫人正在礼佛。”
  一行侍女将茶水糕点放于桌上,皆是城中最时兴的花样,待放下后又一一离去,领路的侍女不见踪影,方才那小姑娘早就没了踪影。
  沈慕林微微倾身:“你猜想这是何处?”
  他眼中满是狡黠,目光落于顾湘竹唇间,两人几乎同一刻开口:“罗夫人。”
  他们曾听黎夫人与黎禾讲述,罗夫人,便是黎非昌生母,自黎家大公子落水离世后,她便长居佛堂,再不见人,之后更是搬出府邸,只做那名义上的黎家主母。
  长久以往,外界更是没了多少她的消息。
  沈慕林微蹙眉心,黎家昨夜被封,罗夫人今日便要见他们,可她与黎家可谓是生分已久……
  顾湘竹轻轻碰了碰沈慕林搭在桌上的手,沈慕林朝他笑了笑,渐渐安定几分。
  一盏新茶不见热气,门外才传来声音,竟是方才引路之人去而复返,她无不恭敬道:“夫人请两位郎君后堂用膳,这边请。”
  沈慕林面上不显,早在心中转了个囫囵,却仍品不出罗夫人用意,顾湘竹先一步起身,朝他伸出手,沈慕林回神,抱怯一笑。
  这处宅院是为二进,虽说地方宽敞,却有些空荡,穿过幽静连廊,再过花园,行走十余步,便见一敞开的屋门。
  屋内有一头发花白的夫人,方才寻他们的小姑娘正趴在那夫人膝上浅眠,满脸的憨态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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