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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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发浅瞳,深深地烙印在了秦绛的脑海中。
  “她是什么人呢?”
  秦绛喃喃道。
  换做普通人,在看到枪剑的那一刻,早就吓得下跪求饶了。
  可秦绛还记得,白发女子不卑不亢的眼神,宛若傲雪青松般坚定。
  怪,实在是怪!
  当时随口一问她衣服的样式,不过是秦绛随口胡诌的谎话,没想到唬住了她,误打误撞地撞破了她的谎言。
  一个临危不惧的弱女子,有着超人的镇定,却是不知道喜服的样式。
  思来想去,她丢下手中的喜服,唤来了一名手下,吩咐道:“去查查上邶的后宫里可否有一个白发浅瞳的女子。”
  “是。”
  “等等——”秦绛又补了句,“切莫被别人知道,暗中查探,不要走漏风声,查到了立即回来禀报。”
  “是。”
  侍卫行动迅速,不一会儿就打探到消息。
  秦绛才刚刚试好喜服,来不及换下,索性直接穿着它见手下。
  她拉了张椅子坐下,垂下的高马尾蹭着衣料沙沙作响,疲倦地阖上双眼,问:“打探得如何?”
  手下简洁明了地回答:“大帅,宫里并没有您所描述的女子。”
  秦绛顿了顿,慢慢道:“确定吗?那些处死的俘虏有没有查过?”
  “不过属下还打探到,按照您所描述的,宫外却是有一个女子符合。”
  “是谁?”
  “此女子名叫温晚宜,家中排行老三,父亲是前朝宰相,因为生来白发浅瞳,被人视为不祥之兆,她父亲为了不惹人耳目,故意隐去小女儿的存在。攻城那日本该是她进宫的日子,但是人在半路不见了,多半是丧命黄泉了。”
  秦绛侧着脑袋听得认真,觉得煞是有趣,她当是什么搅动朝堂的奇女子,没想到不过是个娘不疼爹不爱,临了还要被父亲作为权力的牺牲品。
  “你退下吧。”秦绛摆摆手,示意手下离开。
  解开了心口的疑惑,秦绛不再纠结,一笑置之。
  她向下人们要了壶酒,独自坐上屋顶赏月。
  一个娃娃脸的仆从说道:“来福,主子又一个人喝闷酒了。”
  “秋兰。你来得正好,这是陵川郡主那边送来的清单,你看看府上还缺什么,我跟元宝去采购。”
  秋兰接过清单,略略一扫。
  “我去跟春桃再清点一遍,你们在这里先守着主子。”
  来福抬头看到屋顶上的秦绛,连带着整个人也变得低落,叹气道:“主子一个人这些年不容易,当年为了保住整个平阳府,亲手杀了大公子,又自愿领命前去戍边四年,吃的苦受的伤我看着都心疼。”
  秋兰说:“希望陵川郡主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儿,帮着主子分担一些,自从老爷走了之后,主子经常一个人喝闷酒,她心里闷,身边也没有个可说话的人儿。”
  说话间,上空飘荡起一段哀婉的萧声。
  秦绛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坐在屋顶上吹了一首又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这些曲子都没有名字,因为写下乐谱的人还没有来得及起名字,便撒手人寰了。
  秦绛喝下一口酒,自顾自地说:“阿爹,阿娘,女儿要成亲了,到时候记得来喝喜酒,娘,你可要管好你老伴儿,阿爹最喜欢喝酒,喝起来没完没了,喝醉了还喜欢四处吟诗,怪丢人的。还有大哥,你也要记得来,我都好些年没见过大嫂了,也不知道我那侄儿现在是什么模样,之前见他还是个胖胖的小萝卜头呢。”
  酒坛喝了没几口就见底,秦绛笑骂道:“秋兰他们又把酒做了手脚,接二连三管着我喝酒,看来这些人无法无天了。”
  秦绛抱着酒坛子,把萧管别回腰间,拍拍身上的灰土,对着天空说:“好了,喜服也见过了,喜帖也说给你们了,你们都好好的,我下去了,想我的话给我拖个梦,别总不说话——我还挺想你们的。”
  第3章
  “快点起来干活了,被我逮到哪个懒婆娘偷摸不干活,今天都别想吃饭。”
  天还没亮,管事的大宫女挥着鞭子在院子里吆喝,把所有人都喊起来,手中堪比手腕粗的皮鞭甩得震天响。
  “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狗娘养的下贱东西,都给我老实地洗衣服,别一天到晚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也不照照自己,真是吊死鬼打粉擦花——死不要脸!”
  管事大宫女唾沫星子满天飞,骂了半个时辰都不带停顿的,每个宫女都要被数落一番。
  “啊!”
  温晚宜被人揪住头发,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声音。
  “呦喂,你这是真头发?怎么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温晚宜跪在地上,忍着怒意,恭敬地回答:“回大宫女,奴婢自幼便是这幅模样了,家父寻了不少大夫,大夫们都说这是天生的。”
  大宫女满脸厌恶,啐了一口,“这么白的头发,该不会是什么沾上什么晦气的东西了吧,呸,腌臜东西,你给我滚远点儿,别把脏玩意儿传给老娘!”
  大宫女踢了一脚温晚宜,骂骂咧咧走开了。
  “呼——”
  温晚宜心中的大石头落下,浑身松懈下来,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提不上来,跪在地上久久起不了身。
  自从被押入大牢,每天都是这般提心吊胆的日子。
  加上她这副白发浅瞳的模样,总是会成为众人针对的目标。
  同伴们会故意捉弄她,泼湿床铺,让她在晚上只能盖着湿漉漉的被子入睡;大宫女会讨厌她,故意把最多最累的活留给她,让她赶不上吃饭的点,只能就着大家的残羹冷饭勉强填饱肚子。
  她迫使自己接受这一切,但是又心有不甘。
  温晚宜从地上捡起来被大宫女踩脏的头巾,甩了甩尘土,又绑在了头上,把自己的白头发尽数遮在头巾之下。
  她垂眸望着地面,心绪复杂。
  一连洗了几大盆的衣服,现在温晚宜的手早已酸麻得不成样子,手腕也使不上劲,胳膊也比之前水肿了整整一圈。
  手指在水里泡久了,已然不似往日般娇生惯养的白嫩,在手掌的侧边也裂开了几道小小的口子,血水干涸在手背,留下一道道浅痕,轻轻一碰,便传来钻心的痛。
  之前虽然被整日关在温府,但是过得好歹也算是个小姐日子。
  这些粗活累活也不曾做过,更遑论做好。
  还记得初来时,她笨手笨脚,面对着一盆衣服无从下手,挨了许多的鞭子和苦头,才学会洗衣服。
  她很想将这份苦楚归结到一个人身上,到头来却发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无处可寻。
  是沉迷享乐的上邶皇帝?是贪婪权力的父亲?还是那位故意骗她中计的女将军?
  她想来想去,用尽了自己读过的四书五经,也没有一个答案。
  但她唯一明白的是:活下去远比怨天艾人更为重要。
  稚嫩的童声打破了她的思绪,“温姐姐,我从看门爷爷那里讨来了药膏,看门爷爷说这个可管用啦,涂上之后手都不会再痛了。”
  长乐扎着小辫子,随着身体的跑动跳来跳去,像是两只欢快的小蝴蝶,翩翩起舞在耳边。
  虽然她才五岁,但是长乐的心智比大人还要成熟。
  小小的手掌轻轻地拉过温晚宜的手,一点点地涂药。
  她还学着从前母妃的模样,对着伤口轻轻吹气,像是在哄着温晚宜:“母妃之前说,呼呼就不痛了,长乐给你呼呼,温姐姐快快好起来。”
  本来她是上邶被打入冷宫的十六公主,上邶一灭,转眼间被打入大牢。
  她自幼体弱多病,但是这个小家伙却比一般人还要乐观坚强。
  在牢里不哭不闹,温晚宜见到她时,她正抱着母妃的尸体,小小的身体拖着母妃往外走。
  无奈力气太小,无论如何也扛不动母妃的尸体,急得眼眶通红。
  “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
  旁人都害怕温晚宜的一头白发,唯独她大着胆子前来求助。
  温晚宜惨白的嘴唇动了动,问:“你要做什么?”
  “姐姐,我想把母妃埋在那边的树下,求求你了!”
  小家伙没有哭,倔强地抿着小嘴,极力不让眼眶的泪水流下来。
  “放在那里罢,她已经死了。”
  温晚宜面色冷淡,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小家伙的求助。
  “姐姐,求求你,长乐给你磕头了,求求你,只有把母妃埋在那里,来年祭拜才不会找不到路,姐姐,求求你!”
  兴许是小家伙心系母亲的孝心感动了温晚宜,她站起身,说:“别哭,你母妃看了你这幅样子,她的魂魄也不肯进入轮回道了。”
  小家伙霎时闭上了嘴巴,带着沙哑的哭腔:“姐姐,我听你的话,我不哭了,求求你帮帮我吧。”
  温晚宜叹了口气,“拿好你母妃的东西,我们走吧。”
  从此,一个亡国的妃子,一个没落的公主,一大一小相依为命,互相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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