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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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是。”方童答完,笑意渐淡。
  气是出了,可追打落水狗这种事,他没什么兴趣。电梯壁的金属面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头发长到齐耳,黑框眼镜沉甸甸地架在鼻梁上,把眉眼线条都模糊掉。乍一看,确实是那种老实好欺负的怂包样。
  难怪谁都想捏他一捏。裴昭华如是,张宾也如是。
  他想起那个始作俑者。
  “赵姐,”方童侧过脸,“张宾那边,除了告他名誉损失,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长点记性?”
  赵晚亭挑挑眉:“有啊。医药公司那能禁得起查吗?商业贿赂,只要有点料,随手举报一查一个准。回头我帮你整理资料。”
  “好。”方童点点头,由衷道:“谢谢你啊赵姐,陪我跑这一趟,还有后面的事儿。”
  “客气啥啊?”赵晚亭爽朗笑道,“大前年要不是你,涛涛那魔丸还不知道要折磨我多久,说不定命都没了。这点小事,应该的。”
  赵晚亭就是方童做过最长时间助产手术的那位,因她高龄,又有麻醉剂过敏,没法剖腹产,硬是扛了十几个小时的顺产,最后关头胎心骤降,要不是方童那双小手,还真有可能会出大问题。
  方童被魔丸俩字逗乐了,“小家伙挺好吧?再过两周就是他生日了。”
  “嗐,那简直好过头了,”赵晚亭嘴上埋汰,满眼都是慈爱,“自从会说话开始,小嘴嘚吧嘚吧没停过,调皮捣蛋那是天下第一。”
  方童于是又笑。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两人穿过大堂走出了写字楼。赵晚亭按下了车钥匙,不远处一辆白色小车亮起了车灯。
  “我送你回去。”赵晚亭说,“这路段不好打车。”
  方童刚要点头道谢,目光一溜,忽然顿住了。
  隔着几个车位,一辆玛莎静静停在那里,蓝底白字的号码在牌照灯下清楚得很,熟悉得跟他房间密码一样。
  车窗贴着深色膜,大晚上的压根看不清里面,但他就是知道,那人一定在。
  方童眨了眨眼。这人在接到马蓓电话后就给他通了气,还一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他那会儿被威胁正在气头上,只回了句要去和裴昭华谈判,别的什么也没说。
  不晓得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等了多久。
  “赵姐,”方童收回目光,“不用送了,有朋友来接。”
  赵晚亭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行,那你注意安全。”
  她拉开后座车门,弯腰拎出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递给方童:“给,老家亲戚昨天捎来的,都是山里采的野菜和自家做的干货,蕨菜、笋干、黄花菜之类,还有几瓶野蜂蜜。不值什么钱,但味道好,市里也不好买,你带回去尝尝。”
  “这也太多了……”方童想推辞。
  “多什么多,”赵晚亭打断他,“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大老远带来的,你总不能让我再拎回去?收着收着,回头煮个汤,拌个小凉菜,比超市买的强。”
  话已至此,方童没招了,袋子沉甸甸的,他接过来胳膊往下一坠,沉得几乎要落到地上。低头看看,透明塑料袋里,捆扎细致的各种干菜,大肚玻璃瓶的蜂蜜,每一样都透着朴素而鲜活的乡土气。
  “谢谢赵姐。”
  “又来客气。”赵晚亭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降下车窗,“后续起诉的事儿我会盯着,有进展联系你。回去早点休息啊,脸色不太好。”
  “嗯,你也是,路上慢点。”
  白色小车驶离,尾灯在停车场闸口转了个弯,消失在车流里。
  方童还搁大门口站着,十指被塑料袋勒得生疼,他换了个姿势,想把袋子都拢到一只手上,刚一动,一个袋子滑到手腕上,勒得更紧。
  玛莎的车门开了。
  裴叙言小跑着过来。还是白天上班时穿的那件浅蓝色衬衫,袖子随意挽着,看起来比写字楼里那些精致面孔真实有气质得多。
  他走到方童面前什么也没问,先伸手接过那些袋子。
  大手一捞,五个袋子被轻松拎起来,另一只手又接过剩下两个。他随意掂了掂,像拎着几袋棉花。
  “走吧。”裴叙言转身往车子方向走。
  方童揉着手跟在后面,就刚才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指头上就被勒出了好些红印子,他抬眼看着裴叙言的背影,还有那格外轻松的步伐,心里莫名涌上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裴叙言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关好,拉开副驾的门。
  方童坐进去,淡淡的味道包裹上来。皮革、清洁剂,还有再熟悉不过的一丝消毒水味。
  车子启动,平稳驶入夜色。
  方童看向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会这时候出来?”
  裴叙言单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知道。等就是了,随便等多久都行。”
  方童转回头瞥他一下。
  “谈得顺利吗?”裴叙言问。
  车子正驶过一段减速带,颠簸了一下,方童的身体轻轻晃了晃。
  “裴叙言。”
  “嗯?”
  “我今天做的事。”方童说,“可能会有些负面影响。但我不会后悔。”
  裴叙言侧头看他一眼。
  方童简单说了。签协议前发的微博,签完协议舆论爆炸,赔偿金拿了,刀也捅了,裴昭华气急败坏又不敢动手的样子。
  说完他等着裴叙言的反应。毕竟那是他亲弟弟。
  裴叙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映在方童眼里,和平时的温和礼貌有点不太一样,带着点了然,又有些促狭,甚至还有点藏不住的欣赏。
  “干得漂亮。”他说。
  方童微怔。他还以为裴叙言会沉默、叹气,或者委婉地劝说两句。结果,只是笃定。惊讶过后,他忍不住也笑了。
  气氛突然和谐,身旁人的认同又让他心情太好,车厢里顿时滋生出若有似无的暧昧。方童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尽力寻找安全话题:“那个贴我相片的爆料号,应该就是我同学张宾。赵姐说,起诉的事已经在跟进了。”
  “张宾?”裴叙言念出名字,诧异地用余光扫了方童一下,“是他啊……”
  方童侧头看他:“怎么了?”
  裴叙言默了一会儿,才说:“有件事,我该和你道歉。”
  方童不明所以。
  “上次陈老师寿宴,我跟张宾聊过几句,嗯,主要当时看他不依不饶地想灌你酒,借故引开他,顺便……聊了聊他新产品技术方面的事。后来他跟进的几条线投入不小,应该都亏了。”
  他顿了顿:“如果爆料人真的是他,大概率是因为这事儿怀恨在心,拿你和昭华的隐私出气。”
  方童面无表情,内心卧槽。
  他想起那天张宾满脸放光从裴叙言身边走回来的样子,想起后来范文博说张宾亏了几百万到神外堵人的情形……原来他的第六感没错,源头真的在这儿。
  突如其来的坦白局让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第一反应当然是挺解恨的,张宾那种小人吃点瘪,那真是大快童心。
  然后就是意外。裴叙言这样端正的人品,居然会在那种场合,用这种表面不动声色实则……阴险的方式替他出头?
  这简直……太妙了吧。
  “你……”方童嗫嚅了一声,没词儿了。
  “是我考虑不周,”裴叙言把着方向盘,抽空看了他一眼,语带歉疚,”打蛇不死反被蛇咬,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方童脱口而出。
  不是麻烦。恰恰相反。
  他压了压情绪,低声说:“不麻烦。张宾那种人,这就是活该。”
  裴叙言没再说什么,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
  车子拐进逸景庭地下车库,停稳。两人下车,裴叙言绕到车尾,单手将几大袋东西全拎了出来。方童伸手想接几个,他侧身避了开。“我来。”说完用另一只手按下感应钥匙锁车。
  就这俩字,方童的手悬在半空,又默默缩了回去。
  从电梯一直到家门口,裴叙言单手拎着那些袋子行进自如,可方童还记得自己刚才被它们整的手忙脚乱的感觉。
  裴叙言把袋子放下,摞成一堆,直起身。
  方童看着那堆东西,又看向裴叙言垂在身侧的手。那双大手宽厚而匀称,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有力。
  怪不得拎东西一点不费劲儿。
  他艳羡地嘟囔一句;“手大拿东西可真方便。”
  话出口才觉得有点傻。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裴叙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方童的手。忽然伸出手在方童手边比了比。
  两只男性的手并排,骨节分明,指节都很修长,但大小对比实在太明显。
  裴叙言的手指更长,手掌更宽,整个大了一圈。
  他伸手轻轻一握,把方童的手整个包住,测量似的左右摆了摆,然后自然地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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