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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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挺沉。
  方童转身走向餐厅,桌面摊着几份厚厚的医学文献,旁边散落着几张手绘草图,像是脑结构的简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复杂的线条和箭头,有的地方还写着细小的注解。
  这些草图都是随手画的,有些线条画了又改,方童虽然不是神外的,但也看得出来应该是在反复推敲什么手术路径。
  他心里动了一下。裴叙言这几天大概在琢磨什么重要的手术,所以连吃饭的时间都没闲着……倒是挤出好几个钟头来接他。
  方童放轻了手脚,小心挪开那些资料和草图,将盘子放下,又转身去厨房拿了另外一个盘子回来仔细扣好。
  做完这些,他站在沙发边看了会儿,又将扶手上那张薄毯扯开给人搭上,裴叙言依然睡得很沉,没醒。方童转身走了,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这边,方童坐下来吃他那盘已经有点凉了的饺子。味道还是很好,只是他稍有些心不在焉。
  吃完后他拿出手机,点开房产中介的对话框,中午看的几套房源信息还在屏幕上。他翻了翻,选了一套看着挺干净的一室一厅,给中介发了条消息:“这套明天下午下班后能看么?”
  对方回复很快,“可以的方先生,我明天下午六点半在那等您。”
  方童回了个“谢谢”,放下手机。
  饺子吃完了,看房也约了,他心里好像踏实了点。
  第二天早上如常上班。产科门诊还是老样子,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
  快中午的时候,方童去职工食堂的路上,刚出产科大楼,就看见范文博拽着个人往停车场方向走,嘴里骂骂咧咧。
  被拽的他也认识,居然是张宾。方童拳头立刻硬了,快步追上去,“文博,怎么回事?”
  范文博一看是他,火气更旺了,指着张宾:“这孙子!跑来堵裴主任,劝了半天劝不走,那我只能用拽的了。”
  张宾看见方童,大约觉得有些丢脸,扯着自己衣领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神色难看:“你给我松手!还是个医生呢,动手动脚的成什么样子?我就是找裴主任再确认一下技术参数,上次他明明说我们新产品方向是对的……”
  “对个屁!”范文博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但更凶了,“张宾,你自己把接口改了型号,跟国内医院现有设备不匹配,那是你自己决策失误,跟裴主任有半毛钱关系?哦,亏了几百万就想赖人头上,随便扯个人来找补?”
  方童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寿宴那天,和裴叙言聊天后满面发光走回座位的张宾……
  “你胡说……”张宾涨红着脸,正待发飙,范文博却忽然松了手,沉声道:“算我求你行不?干什么也别在今天。裴主任等会儿有个大手术,绝对不能对他有半点情绪影响,患者是……是陈教授。”
  “谁?”方童一脸惊异。张宾也愣了愣。
  范文博肩膀都垮塌下来,抓了把头发,重重喘了口气,“我导师陈启……脑癌晚期。”
  张宾眼神闪烁,顿时没了气势。毕竟他也是陈启的学生,万一手术要因为他出了问题,那公司才真是干不下去了。他默了几秒,再没说话转身就走,背影还透着些狼狈。
  方童这会儿没工夫欣赏,看向范文博:“怎么之前都不知道的,师母呢?”
  范文博:“我也昨天才知道啊。他……哎……师母比我还晚,早上确定手术时间了才知道。等会你有空也来吧,是示例手术,我是二助得进手术室,你帮我看着点师母。”
  “行。”
  方童应了声,想起裴叙言餐桌上的草图和文献。原来是为了陈老师的手术,而且还是开放式的,这得多大压力啊。他没再多问,两人沉默地站了会儿,范文博说:“你快去吃饭吧,我先回去准备了。”
  方童站在原地,看着老同学的背影,掏出手机点开裴叙言的对话框,早上七点那人发了张空盘子的照片过来,还道了早安,他没回,这会儿指尖蠢蠢欲动,很想回点加油打气的话,犹豫半天,终究还是按捺了。
  下午两点来钟,方童处理完手头的事,看了眼时间,跟南主任打了个招呼,去了1号手术室的观察室。
  1号是整个三院面积最大、设备最新最全的手术室,联带的观察室位于走廊尽头,一面巨大的玻璃窗,正对着室内。
  方童到的时候这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本院的,也有几个面生的,大概是外院来观摩的同行。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气氛很安静,甚至有点压抑。
  他在人群后找了个位置站定,透过玻璃窗,能清晰看见手术室内的情况。无影灯很亮,照在手术台上,患者已经被完全覆盖,根本看不出面容和形状,但方童一想到铺巾下面就是才见过面的恩师……就忍不住的心肝颤,也替裴叙言捏了把汗。
  几个穿着深绿色手术服的身影围在手术台边,正在进行最后的术前准备。
  方童一眼就认出了主刀位的裴叙言。即使他穿着宽松的手术服,带着口罩帽子,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观察室有人低声说了句:“开始了。”
  大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手术区域的实时画面。肿瘤的位置被清晰标记出来,紧贴着脑干,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神经和血管。
  方童的心脏随着画面紧了紧,这么要害的位置,稍有不慎就是大问题。
  所幸裴叙言的手真的很稳,器械在他手里像有生命一样。分离,止血,一点点剥离……每个动作都精准而果断。
  方童看着那双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他见过这双手熟稔烹饪时的样子,见过它们自如驾驭方向的样子,甚至亲身感受过被这双大手托举时的安稳。但现在这种站在手术台前,拼尽全力挽救生命时的舞动,又是另一种样子。
  应该说,这才是它们最引人瞩目的高光时刻。
  忽然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这是……自主改良的颞下经小脑幕入路结合远外侧?”
  方童回过神,看向大屏幕,画面显示,裴叙言选择了一条非常规的手术路径,绝不是教科书上能教出来的入路,明显更迂回、更复杂。
  “太冒险了吧,”一位年纪颇大的医生接话,“这个角度术野就太小了,操作难度太大。”
  “但如果成功,对脑干和周围神经的骚扰能降到最低……预后应该不错。”又有人说。
  几个人低声议论起来。方童不确定谁的话更对,但他能看懂屏幕上那条新路径的意义,是裴叙言在草图上反复修改过的,它正在小心翼翼避开所有重要结构,像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裴叙言没有停顿,手依然很稳,屏幕上的画面缓慢推进,沿着那条险峻的路径,一点点接近肿瘤的核心。
  时间过得很慢,方童觉得自己的手心都有些出汗,他相信裴叙言,选择新入路肯定是对患者有收益,但陈启年纪太大了,绕路以及新术式花费的更多的时间,意味着失控风险也将大大增加。
  他看向手术室里的裴叙言,身形纹丝不动,只有双手和手臂在精细地操作。那种绝对的专注和镇定,透过玻璃窗传过来,有种让人瞬间心安的力量。
  “二助,换人。”裴叙言忽然开口,冷静得丝毫没有情绪。
  立刻有另一位医生上前,背对背交换了范文博的位置。范文博退到一边,摘下口罩,脸色有点白,也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捏捏拳头控制住了手抖。
  方童看着老同学退到墙边的背影,其实很理解,他和陈启是亲师徒,这种心理压力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反过来再想想裴叙言,他能做到今天这位置,靠的也不仅仅是天赋和努力,还有这种在巨大压力下依然保持绝对冷静和控制的能力。
  不知不觉,这人身上的光芒似乎又更盛了几分。
  手术继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观察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方童抽身来到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师母坐在角落里,由两个女学生陪着。红肿着眼双手紧紧交握,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方童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蹲下身在师母双手上用力握了握,然后坐到对面无声地陪着等。
  漫长的几个小时过去,观察室内忽然传出低呼:“成了……我天,真牛掰……”“比预计时间还提前了半小时,好顺利啊……”
  方童立刻起身窜了进去,大屏幕上,最后一点肿瘤组织被完整剥离,放进了标本盘。监护仪上,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
  他微松了口气,看向手术室内。医护人员已经开始收尾工作,裴叙言放下器械,缓缓直起身,隔着玻璃窗寻到了方童的眼睛,朝他点了点头。
  这一刹那的视线交汇,方童的心彻底落定了。裴叙言这气定神闲又不经意的一点头,甚至给了他一种不是很好描述的惊艳感。
  大约像是……你曾经以为那不过是遥远的一瞥星光,却原来,是从身边静默升起却从未真正注视过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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