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而谢巧敏是他们唯一的小孩,又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从小就被夫妻二人视作掌上明珠,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千娇百宠地养到了六岁。
  那个时候谁见了谢巧敏不夸一句这小孩眼睛亮晶晶的,说话也干脆,看着就透着股聪明劲,长大后肯定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谢父谢母也是一直这么以为的。
  那个时候他们刚刚给谢巧敏办好了小学的入学手续,又带她到市区的文具店购置好了一大份学习用具和各类故事书、连环画。
  谢巧敏非常高兴地背着书包,两只手一左一右地被爸爸妈妈牵着,蹦蹦跳跳地回了家,对自己即将开始的小学生活充满了期待。
  但当天晚上,谢巧敏开始发起了高烧。
  这场高烧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起初卫生院的医生以为只是小孩子常见的感冒,没有太过在意,只开了些退烧药,就让谢父谢母把孩子带回家去了。
  但是直到第三天谢巧敏依旧没有退烧。
  谢父猛然察觉到情况不对,立刻带着谢巧敏赶到了市区的医院。
  市医院的医生接诊后做了检查,说应该是肺炎,于是又按照肺炎医治了两天。
  但很快,谢巧敏开始反复出现高热惊厥的症状。
  这直接惊动了医院的儿科主任,她来看了一眼,立刻将谢巧敏送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这一次,才确定了谢巧敏真正的病因是脑膜炎。
  在那个医疗水平远远不如现在的年代,纵使谢巧敏最终侥幸捡回一条命,但醒来后的大脑却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个年纪。
  停留在她六岁即将上小学的第一天。
  从这之后,街坊邻居再提起谢家,总是会叹一口气,然后用惋惜的语气说:“他们两夫妻是个苦命人,那个孩子命不好啊,脑子烧坏了以后可怎么办?”
  但不管怎么样,生活总要继续过下去。
  于是谢父谢母擦干眼泪,咽下满嘴的苦,仍旧打理着两家店的生意。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们开始日夜不休地轮流贴身照顾着谢巧敏,几乎是到了把她当眼珠子保护起来的程度。
  也有亲戚劝他们,说谢巧敏的情况特殊,可以申请拿到政策豁免,不如趁现在夫妻两人都还年轻,尽早重新生一个孩子。
  但他们想都没想就严词拒绝了。
  谢父说:“我们这一辈子就只有敏敏一个女儿,我们生下她,却没把她照顾好,让她变成现在这样,这是我们夫妻一辈子要赎的罪。”
  这话说得恳切又悲怆,亲戚们便再不敢多言。
  直到谢巧敏渐渐大了,谢父谢母开始上了年纪,身体素质显然不比从前好,面对谢巧敏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谢母那个时候刚刚下岗,家里的生活开支全靠谢父经营的商店,但商品经济发展速度太快了,他们的小商店已经不具备从前的优势,生意渐渐趋于平庸。
  对未来的失控感让她整宿整宿地失眠。
  她忧心忡忡地问谢父:“万一我们走在前面,那敏敏以后怎么办?”
  谢父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于是在某一年的正月,谢父从福利院带回来一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
  他告诉谢母:“这孩子出生后没多久就被遗弃了,福利院说捡到他的时候纸箱子里除了一袋纸尿裤,两桶奶粉,就只有一张写了出生时间的纸,说是五月生的。虽然留在福利院养了几年,但仍然还小,不懂事,才刚刚开始会认人。”
  谢母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过来,谢父把这个孩子带回来的目的。
  果然,谢父下一秒说:“我把他挂在我们名下,但是把他当外孙养,这样等以后我们两个老东西走了,他也长大了,敏敏就不至于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
  谢母抱起那个进门后一直很乖巧的孩子仔细端详着。
  那小孩也不怕生,冲她笑得软和。
  谢母问:“有名字了吗?”
  谢父摇摇头:“没,福利院说一直还没取。”
  “过两天上户口的时候得有名字才行。”谢母叹了口气。
  谢父沉吟片刻道:“偏巧现在是正月,不如就叫正月吧。”
  “正月?”
  “桢月,木字旁,再加一个忠贞的贞。”
  谢母顺着谢父的视线,从家里的窗户往外望,只好看到远处老城区墙根底下那颗高大的梧桐树。
  她点点头道:“好,那就叫谢桢月吧。”
  说到这里时,谢桢月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推开床头的那扇窗。
  现在的晚上,外面黑漆漆的一片,根本看不到什么树。
  但谢桢月可以在脑海中记起关于那棵树的每一个细节。
  周明珣随着他的动作也坐了起来,又拉起被子把两个人拢住。
  他陪着谢桢月去看向窗外模糊的黑暗,然后听到谢桢月说:“从小到大,我一直就在这里看着它。”
  周明珣偏过头,看到月光盈盈地照在谢桢月的脸上。
  谢桢月说:“树和花是不一样的,花热闹又灿烂,大家都喜欢围着它,欣赏它。但树安静又寂寥,没有人会去留意一棵树在想什么。”
  “人们需要它纳凉的时候它就要长得枝繁叶茂,人们嫌它遮住了电力设施的铺设,它就要砍断枝干。”
  周明珣已经分不清谢桢月说的到底是不是那棵梧桐树。
  他感觉到谢桢月温热的身躯靠在自己身上,他听到谢桢月的声音轻得像无尽的哀叹:“小珣你知道吗?树是不会走的,它的根扎在哪里,就会被困在哪里,一辈子都不能离开。”
  周明珣在被子底下紧紧牵住了谢桢月的手。
  谢桢月又把窗户关上了,他在被子里转了个身,这一下两个人身上的被子彻底包围成了一个圈。
  他说:“我就和这棵树一样木讷,所以我看着它,总是会想起我自己。”
  “所以……”周明珣好不容易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才给自己取名叫小树。”
  谢桢月和他相对而坐,牵着的手放在膝盖上:“是。”
  周明珣感觉谢桢月说的这些话像一把轻薄的剑,插在他的胸膛里,把心搅得稀碎。
  额角青筋若隐若现,他说:“但你是人,你可以走,你不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我知道。”
  谢桢月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也不想那样,我想我不能一辈子都留在这里,我是一个完整的、真实存在的人,应该要有属于我自己人生,所以我大学考去了a大。”
  说完他还笑了一下:“我很喜欢a城,如果以后有能力的话我想就留在a城生活。”
  最开始的时候,谢父谢母对谢桢月的学习并不上心。
  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们几乎把全部身心都给了谢巧敏,能分到谢桢月身上的自然少之又少。
  但谢桢月从小就表现出了和其他同龄孩子完全不一样的听话懂事。
  从上小学开始,谢桢月就一直是班级第一、年级第一,每个老师提起他都赞不绝口。
  与此同时,他还在家里做着力所能及的一切事情。
  除了常规的家务活,从初中开始他就和谢母轮流照顾谢巧敏和病重的谢父。
  谢桢月会在去医院的路上,摘一朵路边杂草丛中顽强开出的小花——他看电视里面的人探望病人的时候都会带一束花,他没有钱买那种漂亮的花束,所以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试图让谢父心情好转。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谢父突然开始过问起谢桢月的功课。
  谢桢月几乎是受宠若惊。
  于是他背上了自己的书包,给谢父看自己接近满分的试卷,给他看自己工整规范的学习笔记,给他看老师在自己作业上充满肯定的表扬,还会讲起自己在学校里的生活。
  谢父有时听到一半便痛得昏睡过去,这个时候谢桢月便会安静地收起东西,快速摁下呼叫铃,然后一只手紧紧握着谢父手腕上的脉搏,一动不敢动地守在旁边,等待医生的到来。
  临近中考的时候,谢父已经病得很重了,但是他依旧强撑着精神问谢桢月志愿是怎么填报的。
  谢桢月摸了摸鼻子说:“报的一中。”
  “怎么报一中?”谢父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前几次的成绩我都看了,完全可以冲实验中学的,一中已经好几年没有出过高考状元了,而且最好成绩甚至没能排进全市前五。”
  谢桢月抿着嘴沉默了一会,然后轻声道:“外婆说实验太远了,一中离家近,到时候可以走读,回家也方便一些。”
  谢父像被钉子狠狠地插过心脏,钉在了病床上。
  他愣怔了半天,顺着钉子飞来的方向看到了当年牵着谢桢月回家的自己。
  良久,谢父喊了一声谢桢月的名字。
  “我这辈子做人做事一向光明磊落,自问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错事,但唯独对不起你妈妈。”
  谢父看着谢桢月低下头时露出的发旋,觉得舌根一阵发苦:“还有就是你。”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