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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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 他最想见盛屹白。
  在街上漫无目走了半个小时后,他好不容易拦了辆出租车, 身上却只有五十块钱现金,不够回家的车费。
  人倒霉起来, 就不只是一件事。
  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见他穿着华丽还背着琴,不信:“小朋友, 你真没钱啊?”
  靳越寒把口袋翻遍,也只有五十块钱。现在已经九点了,他怕晚了打不到车回家。
  见司机面露难色,他急忙问道:“五十块钱,能送到哪里?”
  “到不了溪湖,只能在前面的体育馆给你放下。”
  靳越寒点头道:“可以,就体育馆。”
  体育馆走回家,也就半个小时的时间,他可以接受。
  现在放假人多,哪哪都是车,一路上,光是离开市区就花了不少时间。司机是个耐心的人,全然没有堵车的烦躁,反而还跟靳越寒聊着天。
  问他在哪上学,现在读几年级,怎么一个人这么晚出门之类的。
  靳越寒不太想说话,却还是回答他的问题,只不过没说自己为什么这么晚出门。
  他并不想被人知道今晚的事,甚至想要假装没发生。
  后来司机没再多问,到体育馆时已经过了十点。他刚下车,陈远樵的电话好巧不巧响起,问他到家没。
  “过几天你姑姑就消气了,这事你也别放心上,不过确实是你不对,这么简单的事你都能出错……”
  说教了两三分钟,靳越寒长长叹了口气。
  好累。连呼吸都觉得疲惫。
  琴盒的皮带深深勒进他的肩膀,仿佛不是皮革,而是冰冷的铁链。每一次呼吸,那沉甸甸的盒子就往下坠一分,重重地压在他的锁骨上,像一块顽固的、拒绝被搬移的巨石。
  这哪里是一把普通的琴,分明是一具装着所有失败、所有苛责、所有委屈、所有压抑的棺椁。
  走到熟悉的溪湖边时,靳越寒停下来,在湖边的长椅上坐着。
  湖畔的喧嚣渐褪,空气微凉,残留着远处烧烤的余味。湖面如墨般,沉静地倒映着对岸参差的灯火,光斑在水光中流动。
  岸边的枝柳间悬挂着节日红灯笼,化作暗红的光点幽幽晃动。步道人影稀疏,偶尔有远处的歌声在他耳畔轻轻抚过。
  湖对岸的草坪上,有人在弹着吉他,唱着歌,巧妙和谐的融进夜色中,是不属于这里的热闹一隅。
  有人把音乐当梦想,有人把音乐当负担。
  靳越寒把琴放下,也许他讨厌的不是琴,讨厌的只是靳霜过分的控制和期许,以及这压抑的家庭氛围。
  他盯着湖面,思考要不要把琴丢进湖里,让一切都结束在这里。
  情绪催使着他必须这么做,但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一来不利于环境保护,不能随便什么都往湖里丢。二来,被靳霜知道后,会被骂得更惨吧。
  别人都是骂多了,就免疫了。反倒是他,越来越害怕,越来越小心。
  他苦笑着,开始自怨自艾时,突然听见有人叫他。
  “靳越寒!”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直接来到他的面前。
  “靳越寒……”盛屹白把气喘匀,直起腰看着他。
  靳越寒立刻从椅子上弹起,不可置信道:“你、你怎么在这……”
  明明一个小时前他们通过电话,盛屹白洗完澡在家学习的,现在怎么会……出现在他面前?
  惊喜和感动瞬间涌上心头,又很快被酸楚难受盖过。
  盛屹白整理吹乱的头发,先是被靳越寒今天穿西服的模样惊了下,才说:“没事干,出来走走,远远看着湖边有个人很像你,没想到真的是你。”
  在接到电话时,他就察觉出不对劲,却又猜不到靳越寒到底出了什么事。
  应该说是直觉吗,还是默契,他感觉靳越寒今晚一定会回来,在家等不住,干脆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在附近晃悠。
  没事干是真的,出来走走也是真的,但都寄希望于,能够见到靳越寒。
  面前的人一直不说话,安静得过分。盛屹白觉得奇怪,刚要弯下腰看靳越寒的脸,突然脖子被一整个圈住。
  下一秒,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
  靳越寒抱着他,明明没有说一句话,却让盛屹白心脏一疼。
  这种心疼到窒息的感觉,让他下意识抬手,抱紧了面前的人。
  靳越寒咬紧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不让盛屹白发现他的难过。
  他本想装作自己没事,把难过、难堪藏起来,回去把今晚的一切就这么忘记的,可是盛屹白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出现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所有的情绪,在这个温暖的拥抱里,无处躲藏。
  “你……还好吗?”盛屹白轻问道。
  他这么一问,靳越寒突然就忍不住了,声音带有明显哭腔:“……不好,一点都不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说自己的难过,他不想哭的,不想因为这种事情哭个没停,但怎么也忍不住。
  “盛屹白,我、我又做错了事,让所有人都不高兴的事……”他把眼泪擦在盛屹白衣服上,“我拉错了音,姑姑和爷爷都不高兴,然后、然后姑姑骂了我,她说不想看到我……”
  靳越寒的声音越来越小,委屈得不行。
  盛屹白轻拍着他的背,像给小狗顺毛,一遍遍安慰他没关系,像曾经那样告诉他:“你还有我,有我在。”
  那么多年来,他们不是一直好好的陪着彼此吗。
  靳越寒越说越难过,说起自己不够钱,只能在体育馆下车时,不管不顾大哭起来,像受尽委屈的孩子,找能给自己撑腰的人告状。
  “你知道吗,那、那个谱子一点都不简单,很容易错的,为什么他们都说简单……”
  盛屹白觉得自己疯了,明明靳越寒哭得这么伤心了,他却觉得现在这副告状的样子……很可爱。
  在心疼他的同时,更觉得他可爱。
  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埋在他颈间乱蹭,时不时用手指挠着他的脖子,身上有着似有若无的香气,让人不舍得松手。
  他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忏悔,减少负罪感。
  后来,靳越寒抱着他哭了很久,在这个没有人打扰的夜晚。
  明明今晚的一切都很糟糕,但见到对方,才发现,今晚夜色真美啊。
  靳越寒擦干净脸上的泪水,顶着红肿的眼睛,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他盯着那把琴许久,突然问:“你好像从来没有听过我拉琴,你现在想不想听?”
  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拉小提琴了。
  盛屹白坐在旁边,借着路灯看清靳越寒此时认真又期待的模样,“你不是不喜欢小提琴吗?”
  “是不喜欢。”靳越寒揉揉发酸的眼睛,不可否认道:“但给你听,我很喜欢。”
  他愿意单独给盛屹白听,给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听。
  说着他站起身,把琴取出来,问盛屹白:“你有什么想听的吗?”
  盛屹白倒没有什么特别想听的,但很想看看靳越寒拉小提琴是怎样的。
  此时湖对岸的女生唱着一首粤语歌,盛屹白是第一次听,不太懂歌词唱的是什么,当时也没想别的。
  “你会不会拉这首?”
  靳越寒愣了下,问盛屹白真的要听这首吗。
  盛屹白点头,“如果你不会的话,就拉你擅长的。”
  “会!”
  靳越寒弯起嘴角,拿着琴站得离盛屹白远些,比起在聚会上的紧张,此刻他从容又自信,有着无限动力,想要尽全力做到最好。
  不知道该不该感谢靳霜对他的严格,让他经常换着谱练,又刚好练过这首歌的谱子。
  他把琴搭在肩上,琴弓在弦上滑行,流淌的旋律温柔坚定,与他胸腔里越来越响的鼓点奇妙地共鸣。
  这首歌是周慧敏的《最爱》,歌曲刚好唱到:
  「潮汐退和涨月冷风和霜
  夜雨的狂想野花的微香
  伴我星夜里幻想
  方知不用太紧张」
  靳越寒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面前的身影。
  盛屹白微微仰着头,夜色模糊了他的神情,但那份专注的姿态,像一道温暖的光,稳稳落在靳越寒心间。
  歌词伴着琴音,丝丝缕缕缠绕着他们:
  「没法隐藏这份爱
  是我深情深似海
  一生一世难分开
  难改变也难再
  让你的爱满心内」
  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漾着某种更汹涌、更滚烫的东西。
  当他看到盛屹白在如水的月光下,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时,他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疯狂的鼓胀开来,心跳就这么悄悄漏了一拍。
  心动的感觉如此清晰,如此强烈。
  四目相对时,大概是盛屹白长了双深情眼,靳越寒丢了魂,内心的喜欢再也藏不住,在这一刻缴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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