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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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涣尔说起话来像珠子似的一颗接一颗往外蹦, 好像现在提起来依然很生气。
  直到一整段话都讲完了,才忽然反应过来似的抿上嘴。
  等一下, 他是不是嘴快说了不该说的内容。
  什么“让关心你的人为你担心”, 不是直接承认了他在乎他?
  按照以往惯例, 谢逐扬肯定会揪着这一点打趣他的——
  需要这时候改口或者补救吗?孟涣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青年的神色。
  然而谢逐扬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很沉静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提起嘴角笑了一下,转头看着悬崖外的景色。
  “你那时候就是个小学生, 你懂吗。这么严肃……又有点沉重的话题,我跟你一个小屁孩说什么啊?说了你能理解吗?”
  孟涣尔呆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回复自己的那句“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品了一会儿谢逐扬的说法,不太满意:“什么小学生……我那会儿都小学六年级了,马上过了暑假就上初中了!你说得跟我还只有几岁一样。”
  孟涣尔怀疑他在避重就轻春秋笔法。
  “而且小学生怎么了,你以为小学生就不知道大人间的那点事吗——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我们班上就一堆同学父母离婚的,我在里面可宾至如归了。本来以为爸妈分开很丢脸,没想到和我一样的人这么多。”
  篝火烧得很旺,但夜间到底是有些凉,孟涣尔让工作人员去给他拿了一套被子,就在沙发上盖上,又嫌这么坐着太累,将鞋脱了,屈腿踩在沙发边上,跟在家里似的,又嘀咕着道:“我爸妈商量他们离婚我跟谁的那段时间,我也清楚着呢。”
  谢逐扬沉默一下。
  “那我也不能告诉你这个啊。首先,这是我家的私事,其次,还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你会把你觉得很丢脸的事主动告诉别人吗?当初你偷偷出去找你妈的时候,你也没告诉我。这不是很正常么?”
  孟涣尔一愣,竟下意识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
  他绞尽脑汁地找着漏洞:“可是那会儿我们关系也就一般啊,我不告诉你也是情有可原。就你当时那个只是想在父母面前搪塞一下敷衍敷衍我的样子,哼……”
  孟涣尔想想还不爽。
  “我告诉你才奇怪吧,说不定你转头就给两家家长打小报告禁止我外出了!”
  谢逐扬笑了声:“你的意思是,发现江成文是私生子那会儿我们关系就好了?”
  他似有重量的目光在室外半明半暗的夜色中意味不明地投过来,远处红橙的篝火跃动,给他的脸也覆上一层暗淡的火光,衬得谢逐扬眉眼愈发浓郁。
  孟涣尔最讨厌他这幅大尾巴狼的样子,好像随时打算挖个坑让人往里面跳似的,忍不住重重推搡了对方一把:“你装什么。”
  “那个时候我们都认识五六年了,就算是养条狗都该眼熟了吧……”
  他小声嘟囔着。
  “我关心一下你,难道是什么很稀奇的事?”
  这句话几乎如同蚊吟一样轻,但还是轻飘飘地落入了某个人的耳中。
  没错,关心。
  绕来绕去,孟涣尔还是扭捏地把这个词说出了口。
  就像前面的谢逐扬一样,几乎不敢过多直视对方的眼睛。
  仿佛那不是平平无奇的两个汉字,而是什么烫嘴的火球。
  他们实在认识太久了。
  久到似乎做一切事都理所应当,不需要多加思考。
  可恰恰正因如此,他们之间类似的认真交流反而少得可怜。
  也许是平常插科打诨的时刻太多,导致几乎对正经的谈话过敏。
  也许是因为两人都是做大于说的类型。
  讲完这话,孟涣尔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两个人短暂地对视一秒,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忍不住各自移开视线,受不了似的抖起肩膀:“咦呃。”
  “好恶心。”
  “肉麻死了。”
  “下次这种走心环节还是略过吧。”
  “我同意。”
  果然还是太熟了,连煽情都觉得夸张。沉浸其中时还不觉得,真从中脱离出来,回味一下,就觉得简直要浑身起鸡皮疙瘩。
  趁这机会,孟涣尔悄悄地将焐得发热的手心缩了回来。
  谢逐扬也假装没发觉。
  不过。
  他们都没说出口的下一句话是。
  其实偶尔来一次也还是可以的……吧?
  难得晴朗的天气,澄澈如洗的天穹上不见一丝流云,到处都是散布其中的繁星。
  郁闷的心情似乎也随之被清洗透彻,变得和吹在脸上的夜风一样干净。
  误会和别扭的感觉就这么地解开了。
  “不对。”孟涣尔突然反应过来,“既然你说不会把丢脸的事告诉别人,那牧天睿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事?”
  他越想越不对劲,重重地一撇嘴:“……说白了你还是不信任我,不把我当回事!”
  “说白了还是你太傻。”谢逐扬啧了一声,“说你年纪太小不懂你还不信。你以为牧天睿他们怎么知道的,都是在我家的时候根据蛛丝马迹猜出来的,就你还傻愣愣地什么都看不出来,人都走了也只会呆呆地问‘江阿姨为什么一定要回老家,她找人帮忙照顾老人不可以吗’这种傻话……”
  听到这里,孟涣尔使劲推搡了他一下,好像对谢逐扬的形容很不满似的。
  对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静了静,才整理好语言又说:“你都看不出来,我还特意跟你说什么?后来你长大了,又总找不到机会讲。本来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我突然有天跟你说‘其实我爸找了小三,那个当初和你玩得还不错的离开我家好几年的保姆儿子是他私生子’,也很奇怪吧?”
  “反正你们以后应该都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就……没必要非往你的回忆里添上这笔。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你跟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孟涣尔终于得以把先前的疑问说出口,“他说你让他以后都不许再出现在北京……”
  “那是他跟他妈走之前的事。”
  谢逐扬又灌了一口果啤。
  “我没打算让那个男人一点财产都不分给他们。那毕竟是他造出来的孽,他给点补偿是应该的——而且这本来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事。他真想从指缝里给他们漏出个三瓜两枣,我和我姐还能一直盯着?”
  “我当时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他养小三和小三的孩子可以,但是不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随便把他们送去哪个城市都行,只要不出现在我们的活动范围。并且,他必须保证对方日后不会成为家族企业继承人,不会在家族的主要产业里担当骨干高层,不能继承任何家族有关的股权、收益财产。他在其他地方的小公司里随便给他找个职位当当,我没意见。”
  孟涣尔:“那江成文突然出现是——”
  谢逐扬的眼里闪过一丝厌烦:“谁知道。我让人查了一下,他的那幢别墅是租的,合同备案上登记的是他个人的信息,应该是他自作主张想回来试探一下那个人的口风,不过,大概率没成功。”
  否则江成文也不会想出从孟涣尔这里下手的招。
  他很大可能是已经和谢逸明见过面了,并且表达过希望“认祖归宗”的想法,但对方没同意。
  谢逐扬嗤笑一声,缓缓沉吟道:“我爸那人什么样子,我最清楚,江成文应该也明白。这种一旦被发现绝对会被我和我姐强烈反对、又一次闹得天翻地覆的事,他才不会轻易许诺。我估计他是打太极把江成文糊弄过去了,江成文就琢磨了这么个办法。”
  谁想把自己弄进了局子。
  孟涣尔的大脑仿佛正在行进中的车轮一样高速运转起来。
  谢逐扬他爸在捞人的时候,知不知道对面的另一个当事人是自己?
  需要告知律师情况时,江成文应该不会说实话吧。他在警局见到出现在孟涣尔身边的谢逐扬那会儿,就该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了。
  被排除在家门外的私生子,和家族认可的、原配所生的孩子,站在谢逸明的角度,更偏向谁再清楚不过——多年之前,他就已经选择过一次了。
  如果让谢逸明知道他只要出手,就会惹怒原配的儿子,他还会这么毫不犹豫地以最快速度将江成文捞出来吗?
  江成文肯定也会考虑到这一点,说不定还会对律师故意隐瞒消息,避重就轻,将孟涣尔描述成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大学生。
  ……但话又说回来,到了谢逐扬他爸那个位置,只要有人脉,提前打听出对方的身份也根本不是难事。
  如果是那样,事情就微妙了。
  谢逸明在明知道谢逐扬和孟涣尔关系不错的情况下,依然不惜得罪对方也要帮助私生子洗脱罪名,这很明显是在示威。
  想到这一点后,孟涣尔忽然就理解了谢逐扬今天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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