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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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世之后名字也没有变,”沈寂然半晌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战火硝烟里的一片灰,“祝清平……沈清平。”
  若能生在清平世,若是一个清平世……
  古往今来,兴亡百姓苦,人们的向往从来是一成不变的——
  唯“清平”二字而已。
  他以为她早就轮回不知多少遭了,以是虽然偶尔想起,心里记挂的也是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何曾想她一直困在战乱里。
  生不逢时。
  生不逢时……
  可生在何时才算对呢?
  他自己经历过的战争,转世后的祝清平经历过的战争,这世上好像永远都有战争,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生在哪里都注定躲不掉,避开了这一个,又有下一个不一定在什么时候爆发。
  沈寂然从没怨恨过什么,哪怕当年不得不以身为曲,但对天道他也仅仅是有点埋怨罢了。
  不是因为什么心胸宽广,他心里想的也没有外人看上去那么无私,只是爱恨这些字眼太重了,人的精力又是有限的,心里装的恨多了,就装不下爱了。
  可此时此刻,他到底难以自控地生出一点恨意和悲愤来。
  凭什么上位者想要开战,就要有无数无辜的人为此丧命?人命如草芥,可草芥有心,心非木石岂无感?
  如果没有战争,他和叶无咎会度过平静又幸福的一生。
  如果没有战争,他不会同挚友亲人阴阳两隔。
  如果没有战争,轮回路上不会满是枉死的人。
  如果没有战争……
  母亲也不会困在这里千年。
  一千多年啊,够凡人在人间走上多少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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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南朝·鲍照《拟行路难》(其四)
  感谢观看
  第108章 生辰
  沈寂然垂眼坐在床上, 他身上的符咒被叶无咎抹掉了,白色短袖单薄地穿在身上,银发如瀑如雪般散在肩上。
  他看起来是那样轻, 风吹动他的衣摆, 薄得好像一张宣纸。
  叶无咎伸手将沈寂然搂进了怀里。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沈寂然, 可他又不知说什么才能让沈寂然好受,只能一下一下地抚着沈寂然的脊背。
  他盯着沈寂然的发尾,第一次如此厌恶起自己的笨嘴拙舌。
  他想说没事的,但怎么可能没事?连他看清祝清平魂魄那一刻心脏都如坠冰窖,沈寂然只会比自己更甚。
  他想说会过去的, 但沈寂然又何尝不知?沈寂然只是难过,不会想听他讲什么道理。
  他实在想不出能说什么, 于是只好缄默着搂紧了怀里的人。
  “我只是, ”沈寂然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将额头抵在叶无咎的肩上说, “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我只是觉得,母亲她、还有很多很多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叶无咎将沈寂然散乱的头发理到耳后,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
  他们见过恶人长命百岁,也见过善人家破人亡, 但最后该还的该报的终究会在将来某天到来。
  他知道沈寂然心里明白善恶终有报从不是一句空话, 或早或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因此他听到沈寂然的话才会更加心疼。
  沈寂然该有多难过, 才会吐出这些话来?
  “等晚上吧,”沈寂然说,“等晚上我们得说服祝清平, 让她站到我们这边。”
  这些灵生前的记忆大多是同样的战争,因此才会一起构成一个方寸,他们在这里被彼此的记忆影响束缚,又无法再死一次,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生前这一仗。
  若想结束这一切,必须得有外人插手才行。
  屋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掀起门帘探进头来。
  沈寂然整理好情绪,从叶无咎怀里直起身,向门口的男孩招手道:“来,进来。”
  他们得先找个人问问这里的情况,不然不知道该用什么做资本和祝清平谈。
  那男孩红着脸地走进屋来。
  沈寂然好笑道:“你脸红什么?”
  “我……你们有伤风化!这里是伤病所,你们要是没事了我就带你们去你们的房间。”男孩看起来有些气恼。
  “抱歉,”沈寂然下了床,“祝清平让你来的吗?”
  男孩“嗯”了一声就往外走。
  沈寂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叶无咎,两人跟了上去。
  有点不好办啊,这孩子好像有点不待见他们。
  已近黄昏,营地里偶尔有士兵经过,或者脚步匆匆表情严肃,或者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别对我们这么大敌意,”沈寂然跟在男孩身后咳嗽着说,“死里逃生,久别重逢,谅解一下。”
  男孩侧目道:“你们是一对吗?”
  “是啊,”沈寂然一点不避讳道,“在生死间滚了几遭,好不容易才重逢。”
  男孩偷偷看着沈寂然和叶无咎的表情,没有接话。
  沈寂然也不介意,重新找话题道:“你今年多大了?”
  男孩见沈寂然神情自然,又似乎身体不太好,也不好再对那点小事耿耿于怀,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叫王愚鲁,今年十二了。”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沈寂然道,“你这名字不错,是爹娘起的吗?”
  王愚鲁:“……是。”
  远处苍白的天空和茫茫雪原连成了一片,片刻后金乌西沉,渐渐落下的光在天边凝成了一道金线,横劈开了天空和大地。
  一排巡营的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破烂的布鞋带起阵阵尘土。
  王愚鲁望着天边的金线,许久才继续道:“我刚出生没多久爹娘就不在了,也没人同我说过这名字的来历,多谢你。”
  “不必谢我,”沈寂然笑说,“你有很好的父母。”
  王愚鲁眼中酸楚,他背对着沈寂然叶无咎快步走到一间草屋前:“这里就是你们的房间了,快进去吧。”
  沈寂然推开门打量了一下,转头问:“这屋里只住我们两个人吗?”
  “嗯,”王愚鲁回答,“是祝姑娘安排的。”
  沈寂然也不客气,进了屋就把自己当了主人,在床上坐下,朝王愚鲁招手道:“进来坐。”
  “我还有事要做呢……”王愚鲁虽这样说着,但还是进了屋。
  他刚看到这两人时心里产生的反感,在方才短短一段路上已经完全消散无踪了。
  “什么事?我们能帮忙吗?当然如果不方便说的话权当我没问就是。”沈寂然把叶无咎拉到身边,和他一同坐在床上。
  “祝姑娘把你们留下来,你们一定不是什么坏人,和你们说也没什么,”王愚鲁蹭了蹭手说,“如果你们愿意帮忙的话,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王愚鲁支吾片刻道:“就是、就是我有一个同村的朋友,和我一起来参军的,今天他生辰,我想给他简单庆祝一下,毕竟战场上有今天没明天的,能过一次算一次。”
  “我本来想找其他人帮忙,但他们都太喜欢起哄了,闹闹吵吵的,要是让他们帮忙准备肯定就没有惊喜了。”
  “准备惊喜我擅长啊,”沈寂然笑问,“你有什么打算?”
  “其实也没什么太多打算,”王愚鲁不知是天生脸皮薄还是今天格外紧张,说着说着脸又慢慢涨红了,“我准备了酒,晚上大家一起喝,厨子也说今晚会有几个好菜……就是还差一碗面。”
  他揉了一把脸,顺着敞开的窗子望向天空,深色的天空映在他的瞳孔里,沉入了很深的地方:“以前在我们村过生日的时候都得吃一碗亲人下的长寿面,吃了面,新的一岁就会平平安安。现在我们都没有亲人了,我把他当哥,我想给他下这碗面。”
  “如果你会下面条,能教我吗?”
  沈寂然:“这你可问对人了,在我们家,论做饭我说第一就没人敢说第二。”
  叶无咎一直坐在一边看着他同王愚鲁聊天,也不插话。
  ——
  夜晚,军营点起了篝火。
  或许是难得放松,火刚点起来,营里众人就飞快地投入到了生日的氛围里,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士兵们撞着酒坛子大笑着。
  “这么亮不怕把敌军招来吗?”沈寂然坐在篝火旁问身边的士兵。
  “今天是休战日,没事的。”答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士兵,他手里端着一碗酒,却没喝。
  沈寂然问:“你不喝吗?”
  士兵道:“你不是也没喝吗?”
  “我喝酒耍酒疯,可不敢喝,”沈寂然朝叶无咎抬了抬下巴,“他看着我呢。”
  叶无咎正在不远处低声同人打听什么,沈寂然一转头就望了过来。
  士兵笑道:“一看你们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在现在这个时候能相依为命,也算是能苦中作乐吧?”
  沈寂然赞同道:“谁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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