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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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光里,镜中的他们姿态疏离。
  “脖子也不疼?背呢?”梁矜言语气冷冷的,“还有脑袋,脑震荡拖了这么多天都没好,一点也不难受?”
  郁丛绷着一张脸,云淡风轻否认:“不疼,不难受。”
  然后他就听见了身后的人在叹气。
  无奈的一声,像是妥协的讯号。
  梁矜言语气放轻柔了一些:“我不能不管你。”
  郁丛下意识呛声:“我哥都管不着我,你管我什么?梁总是不是管太宽了?”
  声音哑,但气人的本事不减。
  梁矜言却没生气,只说:“我已经知道这个世界对你做了什么,”
  郁丛喉咙一紧,身体的反应比他思绪还快,鼻子也突然发酸。
  他猜到会有这么一天,这么多的异常,梁矜言不可能察觉不到。但是当梁矜言亲口承认时,他好像招架不住,心里竟然觉得委屈。
  逃走的决心被短短一句话瓦解,毫无招架之力,仅凭意志负隅顽抗。
  “抬头,看我。”梁矜言温和命令。
  郁丛犹豫了片刻,还是抬头看向镜子。
  男人也看向镜子,与他隔着一道屏障对视,眼神平静,却仿佛包容的海水将他圈住。
  “没有图新鲜好玩,没有把你当成一个玩意,不是玩弄,也不是怜悯。”
  郁丛一愣:“什么?”
  “你昏迷之前说的那些话,是对我的误解,”梁矜言道,“我在为自己辩护。”
  郁丛记起来了。
  那个时候为了逼梁矜言放弃他,他什么话都说了。混乱的脑子里被负面情绪充斥,他下意识挑了长久以来耿耿于怀的事情,包装成了尖刺,捅向梁矜言。
  梁矜言问:“还要听吗?”
  郁丛喉咙干涩,鬼使神差没有摇头。
  梁矜言看着他的倒影,娓娓道来:“你闯进电梯,非要跟着我的那一夜,我就觉得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小孩。我对你好奇,想把你养在身边,慢慢觉得能留你越久越好。遇见你之后,我的生活才不是无意义的按部就班。”
  “郁应乔知道你离开之后,也没有一刻放弃过寻找你。许昭然每一天都在问我能不能见你,他很担心你的情况。”
  梁矜言顿了顿:“就连颜逢君和程竞都还想再见到你,你父母也没忘记生下过你。伤害过你的人,不会忘记对你的做过的事情。”
  郁丛视线下意识躲避,梁矜言却又从身后抱住他,但这次动作很轻。
  只将他虚虚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从镜子里与自己对视。
  “觉得有负担?”梁矜言姿态强硬。
  郁丛没说话,当默认了。
  梁矜言却道:“我说这些不是想用人际关系绑架你,强迫你留下。我是想告诉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这个世界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就算你死了,这些痕迹也无法抹灭。”
  梁矜言定定看着他,就好像之前每一次教训他那样,游刃有余。
  但郁丛看见了梁矜言眼底的红血丝,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深潭也有了波动。原来梁矜言也会这么不安,等待他的反应,就像在等一个永别。
  视线停留久了,郁丛似乎感觉自己的灵魂和那双眼睛重叠,深深嵌了进去。
  他的呼吸乱了,粉饰的冷静与太平都开始碎裂。
  梁矜言说得对。
  其实他不想死的,不甘心死,不甘心这半生都沦为他人人生的注脚。
  但是他没有爱自己的父母,也不想连累原本能无忧无恙一辈子的兄长,不想把朋友拉下水。
  他也不想承认梁矜言和他已经不是陌生人的关系,以及,梁矜言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害怕?”梁矜言轻声问道。
  哪怕他流露出的脆弱只有一丝,也被发现了。
  郁丛开口时声音颤抖:“没有害怕……外面还在下雨吗?我想出去透透气。”
  梁矜言垂眸:“在下雨,外面很冷,现在不能出去。”
  郁丛就又不说话了。
  明明已经暴露了想法和情绪,他仍然不敢松懈半分,不愿和梁矜言坦诚。
  腰上的手松开,怀抱离去。
  郁丛失落的同时松了口气,看来梁矜言也没耐心了,真好,不会再阻拦他了。
  然而几秒钟之后,水声响起。
  水蒸气蒸腾,暖意弥漫。
  浴室门关上,梁矜言把他带到了花洒下。
  他轻轻抗拒:“干嘛?”
  梁矜言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衬衣袖子,平静答道:“你不是想淋雨吗,过来,我帮你洗澡。”
  郁丛不知道梁矜言发什么疯,还是又想惩罚他,下意识骂了声“有病”,转身就想离开。
  然而手臂被扯住,他又被拉了回去。身体直接被拉到花洒下面,热水从头淋下来,瞬间打湿了他身上的病号服。
  “梁矜言你干什么!”声音拔高,沙哑得更厉害。
  郁丛抹了脸上的水,勉强睁开眼睛,因为进了水所以眼底红红的。
  他愤怒地看着梁矜言,之前冷硬的外壳被热水冲化,顺着水流融化消失了,只剩下真实的那个郁丛。
  梁矜言低头看着他:“我很坏,对吗?”
  郁丛眉头紧皱,默认了这句话,很快又忍不住开口:“你独断专行,还是变态控制狂,有时候跟你没办法相处,比如说现在。”
  梁矜言却轻轻笑了笑:“我这么坏,为什么还要担心牵连我?”
  郁丛完全怔愣住。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又被拆穿了。
  梁矜言继续道:“连孟执允都说,我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你为什么还要担心我?”
  “我……没有为什么,”郁丛改口,“我没有担心你。”
  “那很好,你怕天意又降下什么意外,伤害你担心的人。既然我不在其中,那你没有必要再离开我。”
  梁矜言抬手,抹了抹郁丛脸上的水迹。却借这个动作仔细抚过青年的脸,指尖每一寸动作都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你很讨厌我,但我有很多资源,是最适合被利用的。”
  梁矜言循循善诱:“就像在监狱那天,你不是就做到了吗?利用我把孟执允带出去,你做得很完美,我当时都没察觉到你的意图。如果你不是为了离开我,我会更开心。”
  郁丛眼里流露出难过,像是在为这件事伤心。
  梁矜言想,郁丛伤心的原因可能正是骗了他,多善良的小孩。要是他不在身边,这么善良的小孩会被欺负的,就像这次。
  他从没有像今天一样说这么多话,但他每个字都无比认真。
  “我能给出我所有的金钱和权力,为你所用,只要能让你别再那么害怕。你如果还想走,带上我,如果想回去,我也陪你。”
  梁矜言捧着郁丛的脸,一遍又一遍擦拭着眼角的水迹。
  但指尖好像感受到了另一种液体的温度,如果能尝尝,或许带了一点咸。
  于是梁矜言低头,嘴唇轻轻落在了郁丛眼角。
  水也淋到了他身上,模糊了视线,却放大了其他感官。
  嘴唇从眼角离开,吻到鼻尖,又吻到眉心。
  郁丛眼皮低垂,身体从僵硬到放松,双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圈住了他的腰。
  然后把自己送到了他怀里,闷声道:“害怕。”
  梁矜言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抱住郁丛,轻轻拍着,低声安抚:“乖,没事了,不用害怕了。”
  郁丛又闷闷道:“疼,哪儿都疼。”
  “我知道,”梁矜言声音也发涩,“我知道。”
  郁丛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哭,源源不断淋下来的水混淆了他的感知,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好像开了一个口,正在从那里泄洪。
  所以他应该是在哭的吧?
  他很难过,又感觉身体无比轻松,想做的只有把梁矜言抱得再紧一点。
  原来被人无条件选择的感觉这么难以言喻。
  从前他偶尔会想,霍祁应该是很快乐很幸福的,因为能得到长辈没有底线的选择。
  但现在他才知道,不是快乐,不是幸福。
  这种情绪像冬日里的壁炉,能暖透整个身体,但始终安静,只无声无息存在。
  如果能再早一点认识梁矜言就好了。
  他又说:“其实我担心你。”
  下一秒他感觉到梁矜言笑了,因为胸口在轻轻震动。
  “我也知道。”梁矜言回答,“因为你很心软,你会担心一个讨厌的人。”
  郁丛心想,其实没那么讨厌。
  但他没有说出口,反而道:“其实你是大反派。”
  很奇怪。
  这次世界没有阻止他说出口,即使是这么重要的真相。
  梁矜言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平静,只是答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好的消息。”
  郁丛从怀里轻轻挣脱出来,仰头问:“好消息?你脑子有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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