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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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冰冷液体浸透了膝盖外面的布料,触及皮肤,他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血怎么也是红色的。
  他扶着墙,试图站起来。沾满了血液的掌心一片滑腻,手在墙上滑了一下,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身体又往下倒,膝盖半跪着地,重重磕在地面上。
  池锋被吓了一跳,想绕过去扶人起来,下一秒郁丛就又自己站了起来,随即行尸走肉一般朝外面走去。
  “你去哪儿?”池锋问。
  “医生怎么还不来,”郁丛语气低沉,“我出去找找。”
  马场员工沉默着让开一条路,郁丛从中穿过,跨出了房门,顺着过道往外走。门外的天光勾勒出天堂入口一般的轮廓,但他只觉得自己身坠寒冰。
  孟执允说过的话在他脑中一遍又一遍播放,他再怎么迟钝也明白,世界的报复降临了。
  杀不了他,就杀想和他站在同一边的人。
  郁丛步伐越来越慢,他看不清路了。
  远处的光也逐渐模糊,变成一团光晕,依然吸引着他前往。他要去找医生,只要走出去,向野就有可能活下来。
  郁丛挪动着靠近,下一瞬,天堂入口却被挡住了。脚步声渐近,他被抱进了一个怀里。
  紧接着有更多杂乱仓促的脚步从门外涌进来。
  “快快快,最里面的房间!”
  “担架担架!”
  几个陌生人从他两侧掠过,宣告着希望来临。郁丛在这一瞬间卸掉了所有力气,软在了梁矜言的怀抱里。
  他知道抱住他的人是梁矜言,一个人的气息是独特的,即使梁矜言从来不用任何带香味的东西,但他的本能也能辨别出来。
  梁矜言总是在危险来临的时刻出现,他已经快要养成习惯了。一见到梁矜言,紧绷的情绪才有了松懈的时机,说不出的话也从齿缝中吐露出来。
  “血……”他开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小得可怜。
  “嗯,很多血。”梁矜言却听见了。
  “不是我的,”郁丛道,“但人是我害的。”
  梁矜言眉头皱起,他把郁丛剥离自己的怀抱,低头去看,青年的脸色已经完全失去生机。一张脸苍白如纸,眼神无法聚焦,就像破碎了的人偶。
  他叫了一声郁丛的名字,青年褐色的眼珠缓慢转动,勉强与他对视。
  “梁矜言。”郁丛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低落与孤寂。
  他语气放轻:“我在这里。”
  郁丛用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注视着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卡住,表情逐渐痛苦起来,像是正在经历什么阻碍。一双手抬起来,如溺水之人抱住浮木,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梁矜言从来没见过郁丛如此痛苦的模样,他沉声打破了僵局:“你想说什么,说出来,我就在这里。”
  郁丛的手更用力地抓住他,无措又焦急:“梁矜言,我说不出来……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告诉你!”
  青年愈发恐慌,声音也近乎声嘶力竭:“是他要向野死,他要我身边的人都去死,你知道吗?”
  郁丛的话颠三倒四,梁矜言一字一句凝重地听着,心里有陌生的情绪拉扯。他想让郁丛脱离这种痛苦,却发现郁丛的秘密从未对他打开,他进不去。
  他的沉默加剧了郁丛的恐惧。
  从前再怎么被局势逼迫也总能镇定下来,自己寻找出路,可现在郁丛仿佛被逼到了悬崖边,控制不住情绪了。见他不语,开始用力推他,试图让他远离。
  “你放开我……许昭然呢?许昭然在哪儿,你快去……快去告诉他离我越远越好,别让他见到我!快去啊!”
  梁矜言站在原地,任凭郁丛推搡也没动,直到小孩因为力竭而无法站稳,再次倒在了他怀里,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带来的医护人员已经抬着担架走出房间,上面躺着的人鲜血淋漓,但好在没用带拉链的裹尸袋装着,医护人员也形色焦急,证明人还有救。
  梁矜言顺势将郁丛搂紧,把人带到过道旁边。他把小孩的脑袋按在自己心口,隔绝了这幅画面,直到那群人离开了马厩,他才松了力气。
  郁丛又陷入了另一个极端,安静无比。
  他有些生疏地轻轻拍着郁丛的背,轻声安慰:“好了,好了,危险过去了,我会让人查到凶手的。”
  郁丛埋在男人的怀里,闻言苦笑一声:“抓不到的……”
  是这个世界想抹杀一个人的存在,就算它利用了某个人来动手,世界意识本身也永远高高在上,每时每刻存在着。
  他好想告诉梁矜言发生了什么,好想让梁矜言和他同享秘密,这样他就不会再那么痛苦了。
  可是刚刚试过,他无法说出口。和这个世界有关的秘密,他无法告诉别人。
  郁丛的手依然不肯放开梁矜言,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着,仿佛只要这样,他和梁矜言之间的隔阂就不复存在。
  梁矜言抱着郁丛,面向过道深处。池锋牵着那匹棕色的马走出了房间,看见他之后停下来,沉默地等着他的吩咐。
  他没说话,只遥遥望着那匹他救助回来不久的马。他知道员工私下里都叫这匹马“小狗”,因为它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可现在,这匹马明显精神不济,仿佛刚跑完几十公里一样疲惫。
  梁矜言对池锋简短说了个“查”字,再无交代。池锋点头,牵着马离开前疏散了其余员工。
  过道上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梁矜言怀里的郁丛却忽然一沉,他下意识将人抱紧,低头去看,小孩已经晕过去了。呼吸平稳顺畅,应该是受的刺激过大,身体和大脑都无法再清醒着面对。
  他将人打横抱起,离开马厩前去事发房间看了一眼。
  镰刀插在向野胸口处,跟着一起去往医院,但曾经绑着它的绳子还在,从房梁上垂下,染着深红的血。靠近墙边的地面也一滩血迹,边缘凌乱,被其他人碰到过。
  梁矜言垂眼,看见郁丛身上斑驳的血印,猜到了当时的情形。小孩失魂落魄跪在血泊里,等着他带人来救向野,身上染了血也不在乎,或者说已经没有力气在乎了。
  这么难过吗?
  郁丛刚才失控的时候,还对他说了一句——“人是我害的”。所以小孩不仅难过,还内疚。
  刚才喊着要让许昭然离远一些,自己都看不清了还在替别人担心,害怕许昭然和向野落得一个下场。
  那他呢?
  为什么不担心他?
  怀里的人眉头紧皱,即使失去意识了,也仿佛在承受着痛苦,就好像感应到他踏进了这个房间。
  梁矜言低头看了郁丛片刻,抱着人转身离开。
  第92章
  走出马厩时,却在过道里遇见了姗姗来迟的许昭然。
  许昭然的眼镜不知所踪,扶着墙走路,形色几分慌张。快走到眼前了才认出他们,脱口而出:“郁丛?郁丛怎么了?!”
  梁矜言看在这人是小孩朋友的份上,简短答道:“晕过去了,没大碍。”
  许昭然对郁丛很在乎,这么迟才赶到,实在反常。但他也没有心情关心其他人,抱着郁丛就要离开。
  但许昭然或许是看不清,没察觉到他态度里的拒绝,絮絮叨叨跟了上来。
  “刚刚在室内马场的门口摔了一跤,眼镜飞出去了,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干脆就先过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郁丛他……他身上是血吗?”
  梁矜言抱着小孩躲开许昭然伸过来的手:“不是他的血,你走吧,会有人送你回去。”
  他语气冷硬,说罢也不理会许昭然的反应,只是脚下拐了个方向,去室内马场看了一眼。
  一副镜腿折断的眼镜正躺在地上,紧挨着的地方就是一根生锈的长铁钉,尖锐的一面朝上,融合进旁边堆着草料的地面,不仔细看不出来。
  然而但凡许昭然不慎摔下去,钉子插进眼睛,能直接捅到脑子里。
  *
  郁丛再次醒来时,已经对晕厥的感觉见怪不怪了。
  视野仍然在转,但能辨认出是三楼的卧室。他撑着坐起来,却发现手背插着针,抬眼一看,床旁边的输液支架上挂着两袋液体,刚输了一半。
  很快,梁矜言就和岳医生走了进来。能这么快就知道他醒了,梁矜言一定随时盯着监控。
  郁丛压下那点不适感,任由岳医生给他检查。
  抽空对梁矜言问道:“向野情况怎么样?”
  梁矜言站在床尾,盯着岳医生替他检查的动作,平静道:“手术结束了,正在icu,请了最好的专家会诊。”
  郁丛稍稍呼出一口气,却听岳医生忽然开口:“你自己的身体就不担心了?”
  他一愣,没有说话,听着岳医生长辈一般交代注意事项。实则那些话他也都没能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发现向野时的场景,眼前时不时还被一片红色笼罩。
  等到医生走了,郁丛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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