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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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此时,万魔石阵的雕像微微震颤,阴影下的人一身枫红罗衫,脸上带着一副狐妖面具,缓缓步了出来,声音细细软软,“他变成了这般德性,尊主居然还能认得出,果然情深意浓呢!”
  夙无妄此时无法分身,仍结着法印,狠道:“你若敢伤他,上碧落下黄泉,本座定不会放过你。”
  来人冷冷一笑,他低头看着指尖微闪的红光。
  柳逆舟怕出事,只提着灵斩,一声不吭,当头便劈了下去,红影稍稍往旁让了让,低声讥讽道:“死耗子。”
  大耗子觉得这声讥讽好生熟悉,又突然想不起曾在哪里听过,不及细想,又提刀迎上去。
  来人再躲,一个漂亮的旋身跃起,掌心擦着柳逆舟的肩骨滑过去,他勾唇一笑,掌中灵力猛然大盛,毫无花哨的朝半空凝结的破幻法印轰去。
  “我可是好心,想让他死在尊主手上,可惜了……”
  话语未落,夙无妄沉下眉眼,指尖的灵力未断,双掌继续结印,他急掠而起,转身用身体挡住灵力猛然的一掌。
  “尊主……”罗希一急,刚要收回灵力,
  夙无妄呕了口血,护住法印,低吼一声:“罗希,落阵。”
  “该死,”柳逆舟急掠而上,灵力如涛,待对方还未回身时,狠狠砍向他背后。对方眼见破印失败,后方攻击又层层袭来,不得不先回身躲过这致命一刀。法印已落在魔蛟身上,巨大的幻障寸寸碎裂,遮天的黑气缓缓散去,露出下面血色斑驳昏死过去的柳清迷。
  那人冷哼一声,一挥袖,竟是化烟而去。
  第57章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柳清迷脱力的躺在榻上,整个人像横在了云端,苍白如霜,身轻如纸。他似乎觉得自己醒着,神魂被困在魔蛟的身体里,沉浮挣扎,却脱身不能。
  他听到哥哥唤另一人“九里”,他自觉用尽全力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能上下轻开阖了下唇。神识里庞大的记忆碎片仿佛要撑破他的每一寸血肉,疼到他连哼都哼不出来。最后咬着牙似乎轻唤了声:“哥哥。”
  夙无妄自从婆娑狱回来后,就一直守着柳清迷半月有余,这时终于听他低低出声,虽是音如蜂翅,但仍让他欣喜若狂。
  “我在这里,”夙无妄握着他的指,细细摩挲,哑声道。
  窗外风雨如注,凡尘神劫降临,妖鬼魔物成群结队的往人间窜,夙无妄挂心着榻上的人,根本没心思管。
  他已着了罗希去排查鹿吴山婆娑狱结界破绽,定要把那翻浪之人找出来。
  每日的灵力温养,神魂总算养得润泽,神识里的记忆碎片也缓缓融合。
  夙无妄依旧无日无夜的守在榻前,偶尔打坐,偶尔翻书。这时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自语,说:“你说想回仙界,想去天道台,落神渊,本座都依你。但让你跟紧了本座,小心被那恶鬼咬屁/股,你就是不肯听。还骗本座说你是仙灵之体,不会受业火灼烧之苦,却整整替我承了百年的红莲业火。”他浅浅叹气:“痛不痛?”又细细为他擦拭掌心,掌中有一块粉粉的疤,要仔细分辨方能看得清,那便是百年前他强拉着他入轮回时,刚帮他渡走业火时受的伤,他又细细摩挲一阵,轻声道:“你还记得那年扒着一线天救回来的孩子吗?”他无奈一笑,又说:“那便是紫陵真君,本座当年帮他改了天命,他却趁火打劫,跑来下界与本座抢人,你说回去后,本座是不是该狠狠罚他?”
  “你不是整日叨叨众生皆苦?你若再不醒来,神劫之下,这人间怕是也要变成炼狱,他们这般受苦,你怎忍心再睡下去?你起来看看这多灾的凡尘,他们的良田一夜间毁于风雨,家人一息间死于疫病,辛苦了一辈子,换来的却只是生离死别,茫茫而不得善终。”
  榻上的人微微皱了皱眉,竟头一回知道尊主还有自言自语的癖好,整日整日在他耳边叨叨个不停,让他不得不与碎成渣的记忆日日抗争,争取早日清理干净神识,免得那遭瘟的碎渣渣一逮着丁点儿破绽,便在神识中来个大肆逃杀,折腾得他整日头痛欲裂。
  柳清迷实在没力气说话,嘴唇轻轻翕动,细细沙哑的轻喃:“尊主,你,好吵。”
  手中的帕子一顿,夙无妄抬眸看他,唇角浅浅勾了尾笑,柔声道:“还嫌本座吵,这三界六道,你独此一份儿。”
  柳清迷还有点怔神,抬了下略显沉重的眼皮:“想吃凡尘的糯米蜜藕。”
  夙无妄颔首,轻碰了碰他的双唇,与他轻轻接了个吻,道:“凤心龙血也给你。”
  “这里,”柳清迷连日昏睡,这时半睁着眼,抬了指,戳了戳尊主的心口,小声说:“凤心,还是冥蒙开天也不得一见的金焰麟凤。”
  尊主一把握住他素白的指,放在齿间,含咬着,低低唤他: “九里。”
  柳清迷说:“是我,我回来了。”
  罗希撩了下门帘,见着人醒了,估摸着尊主一时半会也不会出来,又落了帘看等在外间的讹兽和柳逆舟,两人正眼观鼻,鼻观心,立一旁发呆愣神。
  夙无妄说:“你若喜欢,掏出来给你。”
  柳清迷忍不住笑出声,被他咬得指尖痒麻,他望着人,说:“还是尊主帮我养着吧。”
  “好,”夙无妄俯身下来,用额抵着他的鬓,把他的手摁在自己心口,感受着那一下下有力跳动的节奏,轻声说:“养在这里,你哪日想要,便刨出来,取了去。”
  柳清迷望着他,眼眸像拨开茫茫云海泛起的一叶舟,迎朝披霞间展叶的莲,底下搁的都是深深眷念,他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有挨着这份柔软温情了。
  又缓缓抚他的脸,尊主眼下的银月再不能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盛放潋滟的九瓣红莲。
  外边儿的罗希尴尬的咳了几声,清着喉咙说:“尊主。”
  夙无妄帮他拉好薄被,低声道:“进来。”
  罗希才掀了帘,几人鱼贯而入。
  ——
  阳光夹带着露水一头撞进窗棂,神劫以来,难得的艳阳天,夙无妄起身去开了窗,让光倾泻进来,又转头去问:“冷吗?”
  “就开着吧,透透气。”
  柳清迷靠着枕,身上披着狐裘,一边喝药,一边认真的听讹兽几人讲凡尘神劫之事。人间的洪水退了,疫病也去了不少,各国停战,休养生息,万物生灵总算可以缓过了这口气。
  罗希又提了婆娑狱的结界,竟是千年前夙无妄下界时,天罚劈出来的裂缝,冥冥因果,却被有心之人利用。
  待罗希说完,柳清迷沉思少顷,复又看向夙无妄,才道:“当年你闯天罚池,神魔不可挡,足足毁了半个仙界,三界六道受天道禁口,抹去了那段时光褶皱,却不料当日血漫万重天梯,淌下去竟打开了《往事书》,引得神劫早至。此事不是神魔可控,却为何引如此多动荡?”他顿了顿,垂下睫去,说:“还有天役城,那是我的罪孽,待元神归位,我便自去天道台领罚。”
  “你入世不过百年,天道禁口那般严谨,下三界知道你我原身之人少之又少,除非这人不受天道制衡,并未被天道抹灭痕迹。”夙无妄撩袍坐下,安慰道:“天役城并非你一人之责,当年的‘净阎山’起初的确为凡界修仙福地,但在天罚降临前,早已沦为邪修爪牙,他们以婴孩鲜血炼阵,强行提升修为,为祸无数百姓,本就该受天罚制裁。”
  柳清迷把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不认为天罚会劈错人,但当年那道九天玄雷,确是应该劈在他身上的。他本是早该魂飞魄散之人,却得天道垂怜,从无间地狱放走了他一缕残魂,虽是被缚在天罚池万年,但他从未恨过这冥冥天道。
  当年沉霄不惜堕魔,以元神为祭,硬闯天罚池,噬狂业火最终却焚不断层层琐链。
  神祇堕魔,天地崩,日月烬。
  他与天道斗了数万年,终于双方各自退让,定下神契。这便是柳清迷后来为何会一头栽进修罗界的原由。
  竟真是冥冥中早有了定数。
  神祇妄念因他而生,便只能由他去渡。
  柳清迷喝完了药,把碗递给罗希,又顺手捏了颗蜜饯压进齿间,待得苦味散去,对着罗希说:“那位冒名顶替的九公子呢?是何来历?”
  他一直没想明白这人从何而来,又为何对他抱着天大的敌意,而且,幻化之术了得。
  罗希说:“自从尊主与上仙去了凡尘,那位便也不知所踪。”
  柳清迷想着这事,说:“我总觉着这人没走,就在尊主身边,他幻化之术了得,只是潜得深。”转而又道:“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清除你的魔心。”
  夙无妄一皱眉,看柳清迷唇角勾一尾不怀好意思的笑,顿了少顷又听他说:“天道好轮回,万年前我可是听尊主念了不少经,这回,可算轮到我了。”
  他说的得意,连眼尾都翘了起来,活脱脱一只闻到肉味儿的狐狸。一想到尊主乖乖坐在蒲团上,听他讲经听到打瞌睡,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得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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