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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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和尚离他远远的,撇嘴道:“染了一身蜘蛛的腥臭味,还不自知。”
  六郎闻言,凑到颜阙疑肩上嗅了嗅:“没有啊,除了一股奇妙的汗臭与墨臭的混合气味。”
  颜阙疑将他脑袋推开:“从墨境出来,我便急匆匆赶来寻法师相助,哪有时间沐浴。原本沾染一身墨迹,这身官服都是临时换的。”
  他连饮数盏清茶,吞完整碟糕点,忽发奇想,盯向小和尚:“不然,请勿用小师父去诛妖,将蜘蛛妖当点心吃了吧?”
  小和尚傲慢且嫌弃地哼了一声:“那等低劣妖物,腥臭又有毒,我才不屑吃!”
  看来对付蜘蛛,龙是派不上用场了。
  颜阙疑遂将目光投向凝思中的一行:“法师……”
  一行放眼禅室外:“今日风朗气清,夜中无云,不会遮月。”
  “啊?”颜阙疑不解,诛妖与天气有何关联。
  “趁今夜满月,可钓一物。”
  “什么?”众人好奇追问。
  “月中金蟾。”一行说道。
  接下来半日,几人好奇心逐渐攀升,不懂一行要如何钓出月中金蟾。然而一行并不作何准备,径自在禅房抄经,只待夜色降临。
  月亮一点点升起,一行步出禅房,手握一串佛珠,提一只小竹篓,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向几人道:“你们在此等候即可。”
  颜阙疑、六郎、小和尚当然不愿意错过法师钓金蟾的奇景,一个个迅速追上一行步伐。
  “让我们跟着去吧,法师。”颜阙疑恳求。
  “或许能助我在书法一道领悟更高境界,求求了,法师。”六郎渴盼道。
  “若那金蟾不识好歹,弟子可替师父收拾它。”小和尚说出自己不可或缺的理由。
  一行看着三人巴望的模样,便松了口,只是交代:“月蟾机敏,稍感异样,便会逃窜,你们切不可吵闹。”
  “嗯嗯嗯!”三人齐齐点头,作出保证。
  月光为山岭照出一条银色的小径,羊肠九曲,不知是上山还是下山。
  一行在前,颜阙疑、六郎、勿用小和尚在后,踏着曲折山径,向着少人涉足的山中进发。
  道旁青草在夜风里高低起伏,一路追随他们的步履,那是风在迎送。
  月光在草茎上跳跃,虫声在草丛里相和,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弥漫在夜中,间或夹杂着香樟、木樨、树兰的芬芳。
  这样美妙的满月夜,让每个人心间都泛起了微澜。
  途径木樨树下,一行停步端量其馥郁青枝,细碎的月光从枝叶间穿落,他清润的嗓音在微风中传送:“传说月宫植有桂树,即是这木樨,蟾兔便在树下劳作。”
  众人仰头望月,隐隐可见月中树影,小和尚不由怅惘:“若能奔入月中一窥究竟……”
  “奔月的那是嫦娥,你一个小和尚奔什么月?”颜阙疑忍不住揶揄了几句。
  眼看两人又要拌嘴,六郎赶紧居中调和:“都别闹,小心惊跑了月中金蟾。”
  “一个ha蟆,倒是金贵了。”小和尚低声表达不服。
  “谁让人家住在月宫,可不就贵不可言嘛!”六郎说道。
  一行目光看过来,三人全都噤声。
  一行在桂树下停留乃是有其用意,绕树一周后,他思量着折下了一截桂枝。而后,重新上路。
  很快,众人便从山岭间俯瞰到了一处嵌在山中的明珠。那是一方山湖,盛着满满的月华,清澈如明镜,倒映着天上的满月,天地之间便有两轮圆月,如梦似幻。
  几人发出压低声量的惊呼,想要由衷赞美。
  颜阙疑想要作诗,六郎想要挥毫,小和尚想幻出龙身,到湖里打个滚儿。
  眼见一行是往湖边去,三人便你追我赶,奔向湖岸。三人气喘吁吁抵达湖边,脚步放轻,只是痴看湖景,极有分寸地隔着水岸,不去碰触湖面。
  待一行下到湖边,他们便即收敛心神,看法师如何钓金蟾。
  一行面朝山湖合掌,而后盘坐湖岸,只是等待,等满月升至某处苍穹,奇景便出现了。
  湖面的月影与天上的满月,二者不再隔着天与地,湖上涌现一道月光之路,那是月华照在水面的倒影,却奇妙地将二者连在了一起。
  一行手握桂枝,将另一端抛入湖中,正坠入满月倒影,月影轻晃,荡开层层涟漪。
  这便是钓月。
  颜阙疑、六郎、小和尚俱都屏息静气,三人矮身蹲守在湖边草丛里,蹲到腿脚酸软也不敢妄动。
  漫长的等待后,一道黑影顺着月光之路,从天上月,游入湖中月。
  又过了许久,垂钓湖月的桂枝摇曳起来。
  一行适时收束桂枝,几人便清晰地看见,桂枝另一端缀着一只巴掌大的金色蟾蜍。那蟾蜍警觉不妙,便要吐出嘴里叼着的桂枝,一行已将它收进了小竹篓。
  三人冲出草丛,兴奋地围着竹篓里跳跃冲撞的月中金蟾。
  “这真的是月宫里的金蟾?”六郎盯着从竹篓里漏出的金光,难以置信。
  “法师,金蟾不会撞伤自己吧?”颜阙疑满脸惊奇又担忧。
  “要不要弟子将它治服?”勿用小和尚瞳孔竖起,施放龙的威压。
  一行提着小竹篓,将佛珠缠绕其上,温声安抚篓中金蟾:“请蟾君暂居人间,降除妖魔,即送蟾君归月。”
  篓中金蟾并不愉快地呱呱数声,不得不接受了眼前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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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ha蟆汉字会被屏蔽,加分隔符都没用,只能这样了。。
  第119章
  (九)
  翌日一早, 一行、颜阙疑、六郎、小和尚四人,外加一只篓中金蟾,乘坐圣人御赐给帝师的马车, 向着城内进发。
  即便坐了这么多人,车内依然宽松。六郎小心捧着竹篓,端详里面本属月宫的金蟾,取出自己没舍得吃的糕点, 从缝隙塞进竹篓投喂这稀罕生物。
  旋即,糕点从竹篓缝隙里原路飞了出来。
  “嘿呀,一只ha蟆还瞧不上我们的食物。”小和尚可看不惯这只金蟾作威作福的模样。
  “蟾蜍应该是吃虫子的吧?”六郎抱臂思索。
  “你们小心点, 我一年的俸禄都买不起这车里的地毯!”颜阙疑不得不轻手轻脚,捡起散落地毯的糕点。
  “金蟾乃神物, 不食凡间五谷。”一行说道。
  篓中金蟾傲慢地呱了一声, 仿佛在应和它乃神物的说辞。
  马车疾行入城,过皇城关卡时因御赐车驾极为显眼, 守卫知是帝师兼秘书监褚无量的车辆,简单盘查后便即放行。
  众人一路直抵秘书省。
  秘书省吏员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前院的书令史看见颜阙疑回来,随行的还有僧人, 骤觉事情不简单,径直将他们引去见少监。
  廨房内, 褚无量正与马怀素商议事情, 听闻颜校书带着僧人回来了,马怀素无奈叹口气:“这个颜校书真是病急乱投医,藏书楼里的事,倒不如褚监跟叶天师说一声。”
  一个藏书楼,莫名丢了两个校书, 又莫名回来一个。这件离奇事件,马怀素一个少监担待不起,已详细禀明了褚无量。褚无量的意思是,再等一日,若颜校书能赶回来,可细细盘问一遍经过,再作计较。
  谁知颜校书自作主张,当真请了个法师回来。马怀素略有微词。
  褚无量合起案牍,纠正马怀素的看法:“长安倒也不止一个叶天师,且看看来的是哪位法师。”
  获准入内,颜阙疑迫不及待跨入廨房,见马怀素站在书案一旁,而案前端坐着昨日匆匆一瞥的朱衣老者,此刻正审度似的看着他,便知是上峰的上峰,那位帝师兼秘书监。
  颜阙疑只愣了一下,便迅速向书案后的老者恭敬行礼:“昨日下官行事鲁莽,贸然借了褚监车马出城,实因事情紧迫,请褚监容下官详说。”
  褚无量摆摆手,目露威严,训责道:“我都知道了,你一个初来赴任的校书,遇事不上禀,一味自作主张,如此鲁直冒失,岂能担起校书重任。”
  颜阙疑被训愣了,一旁马怀素也觉褚监出言过重,想要缓和两句:“褚监……”
  褚无量低眉瞥视他一眼:“你身为少监,管理秘书省日常庶务,校书失踪,不及时上禀,一再拖延,致使又一名校书失踪。后又不问详由,纵容校书外出求援,你失职渎职,还不自省,罚俸三月。”
  马怀素心口一凉:“三月……”
  颜阙疑愧疚又沮丧,低声:“少监,对不起。”
  “褚监久伴圣人身侧,行事雷厉风行,言行俱也威不可测。”随着一道清润嗓音响起,一袭白僧衣踱入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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