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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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间, 法阵下的街面已是黑压压一片。
  灰毛鼠两只爪子紧紧抱着一颗佛珠,整只鼠的蓬松毛发都被法阵吸得倒向一边, 一双黑豆眼望着街面, 满是惊恐。它谨慎地将肥硕身体往僧袖里挪了挪,因有法师庇护, 才得以幸免于难。
  一行僧袖里兜着灰毛鼠,走向法阵,对着满街生灵,双掌合十。
  “方相氏驱傩除魔, 何须断绝生灵修行之路。”
  方相氏冷峻回应:“孽畜修得妖身,便思祸乱人间, 今日小妖, 明日则是大魔,岂可纵容?”
  一行道:“宿志不同,辩之无益。尊驾除魔,请恕二人无心之失,万望放他们出法阵。”
  方相氏道:“镇压旱妖, 法阵已成,拔除阵眼,谁可更替?”
  “小僧可替他二人。”
  颜阙疑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踩着脸颊,醒来后对上一双黑豆眼,吓得猛然坐起,拼命将灰毛鼠从脸上拂掉,口里直呼救命。
  灰毛鼠从土里打个滚,理了理蓬松肚腹上的一颗佛珠,拖着尾巴站定:“法师命小的照看你们,不必大惊小怪。”
  颜阙疑惊魂甫定,认出戴佛珠的灰毛鼠,身边还躺着昏迷未醒的梁令瓒,无数疑问只化作一句:“法师何在?”
  灰毛鼠短而利的爪子往远处一指。
  颜阙疑视线随之转移,朱雀大街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太极法阵,中间站着一人,僧衣翻涌,阴阳鱼在他身后周旋不息。
  灰毛鼠如法炮制踩醒梁令瓒后,简要向他们说明昏迷前后的经过。
  颜阙疑愤慨道:“法师中了妖道的圈套!”
  梁令瓒迅速理清前因后果:“未必。你看那法阵,岂非以法师为中心?”
  两人一鼠,目不转睛盯向太极法阵,阵中罡风已无,便是小小一只灰毛鼠,也不会再被吸入洗髓。
  一行以身入阵,以润物无声的方式,悄然抹去法阵中的杀意。这么明显的变化,方相氏自然也已察觉,然而法阵威力犹存,若要强行逆转,不仅会毁去法阵,还将伤及上千侲子。
  再者,一行与太极法阵合二为一,对付旱妖,也是首当其冲。方相氏决意静观其变。
  法阵带来的铺天杀意消弭,随之而来的,便是明德门上的封印松动。被旱妖寄身的元司业飞身下城门,掀起一阵疾风。
  他一步步走向驱傩众人,身上的从四品绯袍已成褴褛,用一半属于元司业、一半属于旱妖的嗓音说道:“吾生于太华,长于长安,从未生害人之心,尔等却要将吾赶尽杀绝?”
  方相氏厉声斥道:“孽障!长安京畿赤地千里,无辜丧命者不知凡几,你犯滔天之罪,还不伏诛?!”
  说罢,执戈牵引太极阵,引出几道雷法打向元司业。
  每一道雷殛,都被元司业移形换影躲过,朱雀大街被劈出一道道裂隙。
  “赤地千里因吾而起,却非吾所愿。”元司业神情淡漠,身影倏忽,时而消失在驱傩车前,时而出现在侲子之间。
  不知他施了什么手段,被他贴近的侲子毫无预兆地倒下,接连引起恐慌。
  骚乱如水浪,向外围扩散。
  方相氏对一行道:“法师还不擒妖更待何时?”
  阴阳鱼融入一行法身,僧衣也被染作黑白二色,使他半身静穆半身灵透。合拢的双掌变作结印手势,一朵虚幻曼荼罗于身前凝结。
  元司业若有所察,抬头观望,僧人指尖诞生的虚幻花,隔着几十丈之遥,倏地印在他身上,飞速消失于皮囊之下,一阵抽筋剥骨的震颤传入四肢百骸,痛得他跪伏于地。
  人身与妖身,两重幻影若隐若现。
  人身面如金纸,嘴唇翕动,神魂之语,常人无法听闻:“小泥鳅,已经够了,就到这里吧。不要再被困住,吃了我,还你自由。”
  妖身蛇影,狰狞欲出:“说什么蠢话!你还有那么多算题没解,娘还等着我们回去守岁,喝花椒酒……仅仅到这里怎么够!”
  方相氏一把揭了黄金面具,褪去煞气,恢复原本仙风道骨貌,叶法善拂尘一挥,招呼一行:“法师配合一下,贫道这便催动太极法阵,超度旱妖!”
  “时机未到。”一行简短回应。
  “妖形已现,若不斩杀,待它吞噬宿主,便再无忌惮!”
  元司业身躯内,人身与妖形已有分离之势,叶法善想要趁着旱妖束缚在人类身躯时,以最小代价将其斩杀。至于元司业原身,本就到了强弩之末,顾忌太多也无济于事。
  此时,一行僧袖中飞出一束竹片,半空散作一枚枚,长短如一,尽数飞往元司业身畔,绕他周身飞舞盘旋。
  元司业仰头看着这些竹片,目中燃起一星光点,虚弱的身躯笔直站起,伸手够向飞舞的竹片。
  远远望见这一幕的颜阙疑和梁令瓒,认出那些竹片,正是一行吩咐梁令瓒前往元司业宅邸,取回的元司业幼年最爱之物——算筹。
  灰毛鼠搓搓小爪子,黑豆眼亮闪闪,那些算筹正是它打通地道,给法师运送过去的。
  飞舞空中的小竹片,或纵列或横卧,不断幻化数列,演化方程组,牢牢吸附了元司业的目光。
  他忘了自己强弩之末的身躯,即将耗尽的生命力,一心沉溺算筹阵列。
  解法灵光乍现之时,沉重的身躯忽然得以脱离,向前栽倒。
  (十二)
  这一过程无比漫长,他看见晨曦从巍峨的城头洒下,看见太极法阵中飘动的白僧衣,看见算筹被幼年的自己磕掉的一角……
  “长大了,我要考进国子监,入算学馆,探寻算学奥秘!”幼时,他趴在地上摆弄算筹,对桶里的小泥鳅说。
  长大后,他报名参加算学馆考试,却在临考前夕生了重病,郎中瞧过几次后不肯再来,母亲红肿着眼缝制殓衣。
  养在后院池塘的小泥鳅,早已长成巨蛇,几日无人给池塘送水,它的栖居地很快干涸。感应到主人生命衰竭,它从干涸的池塘爬出,游入房中。
  巨大的蛇头拱向床枕,第一次口吐人言:“我若寄身你体内,便可为你续命,与你共生共存,助你完成心愿,代价是你从此非人……”
  他昏沉的意志辨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幻觉,求生的渴望让他接纳了巨蛇的条件。
  他的生命得到延续,如愿考入国子监算学馆,每日如饥似渴与最高学府的算学天才们讨教,因天赋与勤奋,他得以出任直讲,并逐年升迁,历任助教、博士、司业。
  与巨蛇共生愈久,皮肤皲裂日益严重,无论寒暑,每日必要沐浴几回。沐浴完,那水便也干了。凡是附近水源,必会接连干涸。最后不仅城中水渠枯竭,环绕长安的八条水系也见了底。
  幼时从街边御沟捡回的小泥鳅,被他养成如此大妖,而他,也早已非人。
  他们已成一体,同生共死,它是最了解他的小泥鳅,他是愿庇护它的元司业。
  可是,一切都到了尽头。
  元策挣脱了共生束缚,朝前跌倒,飞舞的算筹纷纷落地。
  这一刻,寄身的旱妖同样脱离了束缚,六足四翼巨蛇飞向人群,狰狞可怖,似欲择人而食。
  侲子们惊慌逃窜,密集的百姓如潮水涌动。
  旱妖现出真面目,一行与叶法善见其真身,识其来历:太华之山,有蛇名肥遗,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对付这等大妖,叶法善不敢耽搁,立即催动太极法阵,一行顺势从阴阳鱼中脱身,落回地面。
  叶法善掐诀,肥遗面前忽地出现一面法阵,阻其去势,肥遗转身,又一面法阵出现在它面前。随即,上下前后左右,六面各有法阵,将肥遗困入其中。
  一行扶起倒在地上的元策,作为人身傀儡只余一息尚存。元策缓缓抬手,指向前方,几片算筹颤巍巍飘浮,纵横排列出一个数值,方程组的最终解数。
  他向一行轻声致谢。
  为着此生解的最后一道算题。
  感应到宿主已逝,肥遗在法阵笼中东奔西撞,六面法阵竟无力镇压,震颤着生了裂痕。
  肥遗振起双翼,六面法阵应声而破,它昂首飞出牢笼,舍却街上万千百姓,径直朝叶法善扑来。
  “好个孽畜!”叶法善一挥拂尘,一面太极法阵竖于身前,肥遗沉重的身躯撞上,叶法善也不禁后退数步。
  肥遗一遍遍撞击,法阵嗡鸣。隔着这曾透明屏障,叶法善与肥遗四目相瞪,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不死不休。
  一行垂目站在元策身边,捻珠诵完度亡经。一个虚幻灵体离开元策身躯,向一行拜谢,而后飘向撞击法阵的肥遗,伸手抚摸陪伴他半生的伙伴,就像对待当年的小泥鳅。
  毫无实体的碰触,肥遗还是感受到了熟悉的触摸,庞大的身躯凝滞住,偏头看着元策的灵体。在元策一下下的抚摸中,肥遗眼中的狠戾一点点褪去,温顺低头,蹭向元策虚幻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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