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颜阙疑恍然:“没错,可我们要如何获悉全部线索呢?”
  一行放眼附近人群,走向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和蔼地问了几个问题。
  那小孩顿时成了人群瞩目的中心,于是自豪地挺胸,知无不言:“虎头哥那天说带我一起玩,可我刚好闹肚子,没能跟上去。后来肚子不疼了,我去找虎头哥和阿萦姐,却没看到他们。”
  众人一听,顿觉失望,这熊娃子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能提供,不知在骄傲什么。
  一行鼓励地抚了抚小孩的发顶:“这么说,你知道他们上哪里玩去了?”
  小孩点头:“嗯,知道,虎头哥跟我说过,让我去那里找他们。”
  众人又齐齐将小孩望住。
  “是哪里?”
  “井祠。”
  人群骤然寂静。
  小孩的母亲忽然捂住他的嘴,将其拖到身后,慌张解释:“小儿不懂事,胡言乱语,法师勿怪。”
  人们脸上浮现出或紧张或畏惧的神情,仿佛童言触犯了人们心中的禁忌。
  一行从人群中折返,走向里胥,径直问道:“井祠位于何处?”
  里胥额头滑下汗滴,言语犹疑:“井祠早已荒废,那里什么也没有,应与孩子们失踪无关……”
  众人躲闪的眼神,推脱的言辞,反倒令人疑窦丛生。
  颜阙疑反驳里胥的说辞:“要寻回孩子们,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井祠占据着一小块荒地,外围的矮墙生了杂草。里胥硬着头皮将法师引来,与坊中百姓止步于矮墙外,目送法师与书生穿过矮门,步入井祠。
  “为井修祠,实属少见。”颜阙疑小声嘟囔,“这座井祠莫非有什么古怪?”
  “有些地方确有祭祀井神的风俗。”一行打量着几欲坍圮的墙垣,废弃的井台,破旧的祠堂,以及地上杂乱的足印,枯井荒祠哀气缭绕,“但此间并非如此。”
  “那些失踪的孩子果然来过这里。”颜阙疑注意到地面遍布的小孩子足迹,却因足印过于杂沓,分辨不出更多信息,“去祠堂看看有没有线索。”
  才迈步,便有一个长须长眉的道人从祠堂走了出来,他身着氅衣,头戴莲花冠,佩子午簪,手执塵尾,神采端严,目光炯炯,傲然睥睨两个后来者。
  “贫道将作法搜寻失踪孩童,闲杂人等退避。”
  颜阙疑与一行对视一眼,都不认识这位气势十足的道人。
  一行道:“小僧受里胥所托,前来寻找走失的孩童。”
  颜阙疑接着道:“并非闲杂人等。”
  道人拧眉不满,耐下性子陈述利害:“保宁坊无端走失数名孩童,事涉灵怪,贫道责无旁贷。不怕告知尔等,此井中栖有恶灵,非是修几年佛法可降服,现下退避为时不晚。倘若贫道开始作法,纵是仙人也走不出贫道的法阵!”
  颜阙疑下意识往枯井里探去一眼,井下黑漆漆,望不见底,看起来只是一口平平无奇的枯井。但他还是挪了几步,与枯井拉开距离,站到身姿从容的一行身边,二人都没有离去的打算,显然将道人的忠告当作了耳旁风。
  道人一番纡尊降贵的告诫未起作用,心内冷嗤,也罢,便叫这和尚与书生见识见识何为恶灵,何为无量道法破邪祟!
  道人旋即掐诀念咒,绕着枯井步罡踏斗,晴空朗日倏然聚起阴云。
  第85章
  (三)
  狂风袭入井祠, 颜阙疑毫无准备,险遭怒风卷走时,被一行及时出手拉住。他心有余悸, 就势扒住祠堂摇摇欲坠的门框。
  卷地而起的罡风下,一行僧衣飘荡,步履却稳如磐石,行至祠堂门前, 拾起落在门内的一方木牌,应是神龛供奉的牌位。木牌上字迹模糊,隐约可辨出“井泉童子”四字。
  颜阙疑才瞥见木牌上的字, 便觉眼前一暗,仿佛黑夜骤然降临。狂风与一切声响同时消弭, 寂静使人心慌, 他挥动手臂,想要抓住什么。
  碰触到一只小小的手, 他惊出一身冷汗,随即感觉到那手上携带的温度,才稍觉心安。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只有一瞬, 暗月光辉倾泻人间,照亮几步之内。
  颜阙疑看向身边, 被他拉住小手的……小和尚?
  雪白的僧衣, 俊雅的眉眼,颈上挂着小小一串念珠……这莫名的熟悉感!
  颜阙疑盯着小和尚,倒吸冷气:“法、法师?”
  “嗯。”目测仅有七八岁的小和尚,淡定地应了一声。
  颜阙疑瞳孔大震,不敢置信地颤声问:“法师怎、怎么变小了?”
  孩童模样的一行叹了口气:“颜公子不曾发觉, 你与小僧一般高么?”
  颜阙疑于是发现他在平视对方,忙抬起手一看,果然也是小小的,再惊恐地摸摸脸颊,触感圆鼓鼓带有几分婴儿肥。
  “我、我也变成小孩了……”连震惊的声音都无比稚嫩。
  “吵什么吵!”另一道稚嫩嗓音自黑暗中传来,身着小小氅衣,头戴小小莲花冠的小道人走入视线中,长须长眉长在一张圆嫩脸蛋上,分外诡异。
  即便道人也变作了孩童,还是一眼能够认出,这人便是在井祠作法,号称阵法仙人难破的气势摄人的老道。
  “法师,定是这位前辈修道不精,作法连累了我们!”颜阙疑自忖找到了变小的缘由,向一行告状。
  “无知小辈!全仗贫道作法,方引出井中恶灵,此恶灵不敢与贫道交手,故将贫道与尔等陷入他布下的迷障!”小道人挥着塵尾,鼓脸吹须一番解释。
  颜阙疑不十分信,转而看向一行。一行攥着掌中小小的持珠,点了点头。
  “那我们怎么才能走出迷障,恢复原身?”想到正被不知藏于何处的恶灵盯上,颜阙疑顿感浑身寒意,压低音量,“不会是要找到恶灵,将它降服吧?”
  “恐不会如此简单。”化作孩童身,几乎是在意识到眼下处境的同时,一行便秉持了随缘之法,“井祠供奉的原是井泉童子,坊中走失的皆是孩童,我们亦化作孩童身,其中必有缘故,不妨于迷障虚妄界寻找真相。”
  商议间,忽闻不远处开门的吱呀声,一个妇人提着油灯出现在院门外,慈爱地招呼三人:“夜里可不能留在外面,快进屋里来。”
  颜阙疑吓了一跳,躲到一行身后,虽然孩童身的法师看起来也很单薄弱小,但长久以来的信赖不可磨灭,尤其眼下状况不明。
  油灯照耀下,几人才发觉他们是在一条深深的巷子里,前后被黑暗隐没,唯有眼前屋院亮着俗世灯火。
  颜阙疑以为三人落入此间当谨慎行事,起码也得商议之后再行定夺,谁料小法师与小道人毫不迟疑,径直走向妇人开启的院门,道声有劳。谨慎的颜阙疑在寒夜里抱着小胳膊,见状只能跟上。
  穿过不大的一间小院,进入主屋,孩童身量的三人站作一排,温暖的烛火将三人纤小的身影投映到斑驳墙面。这是一户贫苦人家,屋中简陋,不见几样家什。
  “几位小郎君随便坐,我去热些吃的。”妇人把油灯搁在泛着油光的长案上,只身出了屋子。
  小道人大摇大摆坐上草席,对面色紧张的颜阙疑不屑道:“有贫道在此,有什么好怕?且看能出什么幺蛾子。”
  颜阙疑不安地挨着一行坐下,小手拉着一行的僧衣袖角,嗫嚅着说出此时感受:“法师,我有一种羊入虎穴的感觉,那妇人会是好人吗?”
  一行盘膝端坐,手脚虽是孩子模样,也依然是僧人仪态,他低声道:“那位施主既然邀请我们,早晚都会露出端倪,小心应变即可。”
  不多时,妇人端了食案进来,如同好客的农家妇,将几只碗碟端上长案,笑容慈爱可亲:“烧了几道家常菜,另有一份瓜果,不知合不合小郎君们的口味。”
  嗅着喷香饭食,颜阙疑不料肚中叽咕一声,饿得昭然若揭,他慌忙用小手压着肚子。妇人移目看来,笑得如母亲般温柔,走来牵住他的小手,带向案边:“大郎饿了?快尝尝看,甜不甜?”
  颜阙疑心内被什么击中,小身躯微微一颤,他抬起濛濛雾眼,望向携着他手的、温柔慈爱的……母亲?润湿哀伤的目光里,幼年时早逝母亲的面孔显现,还如幼时那般对他疼爱有加。
  家中兄弟众多,曾有一段难挨的时日,他是必须懂事的长子,得了吃食,常要让给年幼的弟弟们。他时常压着空旷的肚子侧缩在床上,祈盼早些入睡,以便忽略饥饿。可有一回,母亲来到床边,抚摸他的头,心疼不已:“大郎饿了?”他回答说不饿。但见母亲从袖中取出半只五色瓜,悄悄塞到他手里:“快尝尝看,甜不甜?”
  那年品尝到的五色瓜,大如斗,味如蜜。

章节目录